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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世道背锅 体面之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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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望露了神色,周家祠堂浮到了明面,几个附庸风雅的场面人也纷纷冒了头。

接下来再往下查,便不会再是纯粹摸黑。可我胸口那股闷意并未散去,反倒更沉了。

因为我今日真正看清的,不只是黄公望这个人,更是体面如何吃人。它只在该站出来的时候往后退,在旁人求你一句的时候装作听不见。它自己半点血都不沾,却能看着一个人一步一步被逼进死路。

想到这里,我脚下微微一顿。

沈万三立时侧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我吐出一口气,“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没有多问,只将自己手中的薄披风递了过来:“先披上。”

“我又不是瓷器。”

“嗯。”他将披风直接搭到我肩上,“可你现在看着,像是要去找人算账。”

“那你还给我披这个?”

“省得你算账时先把自己吹病了。”他将披风拢了拢,动作很快,“这叫本钱保护。”

我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披风,终于没忍住,笑着骂了他一句。

“你这张嘴,迟早靠利息发财。”

“那你替我作证。”

夜风渐紧,桥头灯影一盏接一盏亮起,水面被拂出细密银鳞。

我随他沿曲桥往外走,步子徐徐落稳。花厅里的风雅盛宴犹自绵延,里头大约还在谈画、谈字、谈祠堂匾额该配何般笔意。可我已然知晓,画名之下压着什么,题字之后掩着什么。

归途之上,我一言未发。披风搭在肩上,袖中那只旧木匣紧贴着手臂,边角硌得分明。

黄公望那句“死了也怪不得旁人”在脑中来回碰撞,撞得我看街边悬着的灯笼都觉着它们欠了骂。

行至半程,沈万三方开口道:“明日去周家。”

“我正有此意。”

“你若再熬上一夜不睡,明日进门时,脸色能将门房吓得以为来了讨债的。”

“我本就是去讨债的。”

“有理。”他点了下头,“只是周家门房未必听得懂这个理。”

我扯了扯披风边角。

“那便让他先听懂‘采买’二字。”

“你已定了主意。”

“嗯。不是爱修祠堂、爱摆体面、爱将旧器旧木挂在嘴边么?你带我去看器样,看木料,看得名正言顺。横竖你是财神爷,财神爷进谁家门都不算唐突。”

“你这话说得我很受用。”

“那你明日多带两张名帖,受用得更圆满些。”

他笑了一下,未再相劝。

回到沈宅时,夜已深透。

阿六提灯立在门首,见我们归来,先望了一眼我肩上的披风,又将目光收回去,扮作一根极有职业操守的木桩。

“公子,热水已备下了。”

“嗯。”沈万三将我肩上的披风取下,递给阿六,“明早备车,去周家外街。”

阿六应了一声,又望向我。

“姑娘可要再用些宵夜?”

“不了,再吃今夜做梦都得追着祠堂跑。”

阿六一脸茫然,大约未能领会祠堂为何值得我在梦里加班。

我挥了挥手先回了屋,将门合上之后,却又将那只木匣取出来看了一遍。半朵残云、匣中暗格、周祠东梁,几样物事在烛光下铺陈开来,安安静静,偏偏比谁都喧嚷。

这一夜睡得比前一夜更碎,梦里全是木头。

直到“周祠东梁”四个字在梦中浮现,我猛地睁眼,天色已蒙蒙亮了。窗外传来几声鸟鸣,不大,倒把人衬得愈发清醒。

我坐起身,先将木匣摸到手中,确认昨夜那些不是梦,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洗漱毕出去时,院里晨光刚刚落在青石地上。

沈万三已在前厅用早膳,面前搁着两碟小菜、一盅热粥,手边还压着几页账册。见了我,他先将那几页账合上。

“眼下发青。”

“你也没白到哪儿去。”

“我看账。”

“我看命。”

“那你比我辛苦。”

我在他对面坐下,阿六即刻将热粥摆了过来。我端起勺喝了一口,热气入腹,人才真正缓过来。

沈万三将一张小笺递到我面前。

“今早新送来的。周家祠堂这几日确在修整旧制,补漆、换牌、挑器样。对外说是为下月祭礼做准备。”

我扫了一眼。

“真会挑时候。旧账压着,门面先翻新,主打一个把脏东西藏得勤快,连表面都不许落灰。”

“所以今日去正好。”

“嗯。”

用过早饭,车已备好。沈万三今日未穿得太过招眼,衣袍料子依旧考究,颜色却压得稳当,腰间玉佩也只挂了一枚素白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夜那件披风未再披上,换了身利落的浅青衣裙,袖口收得紧,便于动作。旁的没有,至少看着像个懂行的,不像来逛祠堂打卡的游客。

上车前,沈万三递给我一张名帖。

“拿着。”

“你商号的?”

“嗯。等会儿若需进内院看器样,亮这个比你和门房讲道理更快。”

“你在暗示我不擅长讲道理。”

“我是在夸你更擅长别的。”

“比如?”

“比如将旁人讲得没了道理。”

我将名帖塞进袖中。

“行,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拆台。”

车一路往周家外街驶去。

越靠近那一片,街面便越整齐。铺面还是铺面,行人还是行人,挑担的、卖饼的、修鞋的,一应不缺。可气氛截然不同。别处街上总有一股松散劲儿,吆喝声高高低低,脚步纷乱,笑骂亦乱;到了周家附近,声音全低了半截。车马停靠有序,下人进出都快,见了人先避让,连街边支锅卖馄饨的摊主都只将盖子掀开一道缝,生怕热气乱扑到道上。

我掀开车帘往外望,低声道:“这地方倒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还没进门,先教人学会低头。”我望着那几面高墙,“这不是规矩,是习惯。说明此处的人都晓得,哪句话说高了,哪一步走错了,会有人不悦。”

车拐过一处街角,周家宅院终于全然展现在眼前。青砖高墙,门楼修得气派,檐角挑得齐整。

门前停着两辆牛车,几名工匠正从车上往下卸木料。门外侧还临时搭了个棚,棚下堆着刷漆的桶、打磨牌匾的石块、几只半开盖的铜钉匣。四五个管事模样的人来回走动,手里拿着单子,一个比一个站得直。

院里更热闹,时不时有人抬着木头进出,鞋底带起灰土,又很快被泼水压下去。一切都很讲究,这地方真像一张铺得过分平整的桌布,边角都压得妥帖,连褶子都寻不见。

车停稳时,沈万三先下了车,转身扶了我一把。

我踩在地上,脚下是压实的青石砖,砖缝里连一根杂草也无。

门前两个门房见了车上标记,立刻迎了出来,年长那个先朝沈万三行礼。

“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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