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家门前风不正(1/2)
“周家近日修祠,前些日子周老爷提过旧器采买。”沈万三将帖子递过去,“我带人来看看样儿。”
门房双手接了,先瞧帖子,再瞧我。
那眼神不算放肆,审视却一分不少,大约在掂量我是哪路人物:是账房、是匠娘、是沈万三新收的“懂行人”,还是单纯长得尚可、被带来看热闹的。人一立在这样的大门前,先被量的从来都是价。
我朝他点了下头,神色不动,抬眼先去看门里。
院中一排工匠正在搬旧木,木头横在肩上,一头新刨过,另一头却灰扑扑的,还留着旧痕。我看见木屑扬起来,鼻端微微发痒。
门房已转头往里通报,门内另一个小厮快步进去。
未几,出来一个管事,约莫四十来岁,穿深褐长衫,脸上笑意周至。
“原来是沈公子,快请。老爷方才还说,旧器样子若能请公子掌眼,便更妥帖了。”说着,他又看向我,“这位姑娘是……”
“替我看木器的。”沈万三答得平静,“眼细,手也稳。”
管事立刻笑了笑。
“那倒好。里面正缺个真懂行的,不然工匠嘴里一套,账上又一套,叫人头疼。”
我心里冷笑,你们挑对象倒挺会头疼,等旧账真翻出来,头疼才算开始。
面上却只客气回了一句。
“先看看再说。”
他将我们往里引。
过门槛时,我脚下未停,眼睛却将两边扫了一圈。
左边是前院,摆着些待用的新器,供桌腿、香案边角、匾托一类;右边是一块临时清出的空地,旧木新木堆着,旁边还有人在用刨子修边。
再往里是一扇月门,后面隐约能瞧见账房门口挂着竹帘。
我心里先记下了方位。
“周老爷今日忙着招待几位文士,一会儿若得空,自会来见公子。”那管事一面走一面道,“眼下祠堂用器、梁木、牌匾样式都在前面摆着。公子先看。”
“好。”
沈万三应了一声,脚步不疾不徐。
我跟在他身侧,看着老实,实则眼睛已然忙得飞起。
院里的木料分得极细,新料堆在南边,旧料在西角,器样摆在廊下,刷过漆的单放,未刷漆的另放。
周家做事当真有一套,将秩序摆得叫人挑不出错来。也正因如此,凡是没被收拾干净的东西,便格外扎眼。
比如西角那几根旧梁木。别的旧料多半已经拆散,短的短,碎的碎;唯有那几根梁木仍留得齐整,横卧在垫木上。表面落灰,边角却不曾被随意砍烂,那不是废木头的待遇。
废木头要么劈柴,要么卖掉,留得这般齐整,说明有人不肯让它们随便消失。
我脚步一偏,先往那边走。
管事见了,立刻笑着跟上。
“姑娘看得真细。那边都是旧年拆下来的旧梁,很脏,瞧着也晦气,不必近前。”
“旧东西最能看手艺。”我蹲下,手指在其中一根木梁边角抹了一下,灰落下来,底下木纹还清着,“晦气不晦气另说,做得好不好,一眼便知。”
他道:“这都是旧料了,如今重修,哪还值当看它们?”
“值不值当,得我先看了再定。”我拍了拍手上灰,“你们既叫我来瞧器样,总不好只让我看新漆好不好看。那种活计,街口卖胭脂的婶子都能点评两句。”
沈万三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动,未曾插话。
管事只得陪笑。
“姑娘说的是。”
我装模作样将几根梁木都过了一遍。
第一根,普通。
第二根,刀路平,木材却一般。
第三根尾端削得利落,显是老匠手笔。
到第四根时,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梁木尾端,靠近削平之处,刻着一道极浅的纹。不是花纹,是记号,半朵残云。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记号极浅,落灰多年,不将灰抹开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刀路我太熟了,旧木匣底部那半朵残云、木匣里那一路收线、昨夜我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连梦里都梦见它,眼前这道,与那记号一模一样。
葛青来过这里。不只来过,还在这批木头上留过手。
我指腹压在那道记号上,背上细细沁出一层凉意。
“姑娘?”管事立在我身后两步远,笑意依旧周到,“脏木头沾手,还是别碰太久。”
我抬起头,顺势露出一点嫌弃灰尘的神色,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是旧梁?”
“是。”
“哪一年的?”
“旧年的。”
“旧年哪一回修造留下的?”
他笑意滞了一息,又立刻接上。
“周家祠堂年年都要小修小补,木头进出多了,谁还记得那样清?”
“你们这么大户人家,工料不记清,账房能睡得着?”我抬眼看他,“我瞧那边名册摆得挺厚。”
说着,我朝后面账房门口一瞥,竹帘半卷,门前小案上果然放着几册发黄的账本,边角卷得厉害,一看便不是今日新翻出来的。
我只瞟了一瞬,管事已经往前挪了半步,正好将我视线挡住。
“账房都是些零碎记载,姑娘看了也嫌闷。不如去瞧新器样子,今次供桌的腿足线条改得很讲究。”
“讲究是讲究。”我不紧不慢道,“只是我更好奇旧年梁木既然拆下来了,为何不直接卖了,还堆在这里?”
“有几根或许还要取其木心另作小用。”
“哦。”我点头,“那可得挑得准。若里面有做坏的,拿去再用,岂不又要惹麻烦。”
这一下,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很轻,只轻了一瞬,又重新绷回去。
“姑娘说笑了。周家修祠,最重谨慎,哪里会留有问题的木头。”
“那最好。”
我没再逼问,转头去看旁边新做的一只匾托。面上像是翻了篇,心里却愈发笃定。
周家对旧梁、旧工事、旧名册,敏感得过了分。
沈万三这时才慢悠悠开口。
“看来周府做事细致,这些旧料都留得有章法。”
管事忙道:“应当的,应当的。”
“只是我方才听姑娘问起旧年工料。”沈万三抬手摸了摸旁边器样,“我商号里也常与人采办旧器,若要做得稳,工匠名册总得清楚。日后若还需往来,知道做过什么,谁的手,谁的账,也方便些。”
管事立刻道:“有老爷坐镇,自然都妥当。”
“我没问老爷。”沈万三看他,“我是问名册可清不清?”
这话问得轻,意思却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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