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体面之恶(2/2)
“这般好。”我拿起一只金漆纸元宝看了看,“旧年修祠时可也一样顺遂?”
掌柜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笑起来。
“年头久了,记不大真切了。修祠嘛,总有琐碎事,最后办成了便好。”
这话答得太滑。
我将元宝放下,偏头看他。
“原来如此。我还当旧年那一回闹过些闲话。”
掌柜面上笑纹未散,眼神却先往外瞟了一瞬。
“闲话哪家没有?坊间嘴多,二位可莫轻信。周家这等门第,最重体面,若真有什么差池,哪里还能叫人挂在嘴边。”
我点点头,装作听懂了弦外之音,顺手买了两束香,算是给人家一点甜头。
出了门,我低声道:“看见没有?他方才那一顿,不是忘了,是晓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周家养出来的规矩。”沈万三接过我手里的香,递给身后小厮,“再去前面那家木器铺看看。”
前面那家木器店门面不大,收拾得却极雅致。里头摆着书匣、木盒、小屏风、茶盘一类器物,样式皆稳妥,无甚出挑,亦无甚错处。
店主是个瘦高汉子,手背上满是旧口子,一见我在看榫口,先多瞧了我两眼。
“姑娘也懂木器?”
“懂一点皮毛。”我拿起一只书匣,指腹滑过榫口,“这收口不错,细劲儿足。倒叫我想起一位叫葛青的匠人。”
那人手里的抹布一下子攥紧了。真是一碰一个准。
他抬头看我,脸色有一瞬发白,随即忙低下头去擦柜角。
“姑娘说笑了,小店哪里认得什么大匠。”
“哦?”我将书匣放回去,“可你方才那个神情,分明是认得的。”
他嘴角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只是听说过。早年的事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还能一听名字便变了脸色。”我冲他笑了笑,“这记性倒会挑时候。”
店主被我噎得一顿,朝门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姑娘,旧年的名字,少提些为好。”
“为何?”
“没为何。”他将那只书匣往里挪了挪,“城里人都忙着讨生活,谁还总翻老账。”
“可有的人手艺好,翻出来也该夸一句。”我轻轻叩了叩台面,“方才这只书匣,你自己都说细劲儿像葛青一路。”
他猛地抬头。
“我没说过!”
“你心里说了。”我看着他,“放心,我耳朵没长在你脑门上。”
旁边沈万三咳了一声,将笑意压了下去。
店主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多言,只硬邦邦挤出一句。
“姑娘若买东西便看,若不买便请罢。小本生意,经不起闲话。”
我们未再相逼,转身出了铺子。
刚跨出门槛,我便低声道:“他认得。葛青在行里并非无名之辈,许多人还记得他那路手艺。”
“只是没人敢大声记得。”沈万三道。
“周家的风向压得真够狠。”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铺子,“连一句‘他手艺好’都得吞下半截去。”
一路又走了几处。卖纸墨的、卖木料的、替文士装裱字画的小铺子。
提起周武昌,人人都是一句“周老爷厚道”;提起旧年修祠,人人都说记不真切。可只要话头稍稍转到葛青,或转到东梁,或转到那年木作行忽然变了风向,这些人脸上的笑意便会细细致致地变上一层。
我越看越清楚。周武昌最擅长的,不是当街发狠,不是明着欺人,而是先将自己养成一个“不可得罪”的人。
行至日头渐高时,我们折入一间周家名下的祠产茶肆。
此处临河而建,二层楼阁,门脸敞阔,客人络绎。楼下坐的多是谈买卖的商贾,楼上则是半敞的雅座,常聚着附近乡绅、文士与账房先生之流。伙计显然认得沈万三,立时便将我们引至二楼临窗一隅,又特意落下半幅竹帘,恰好可望见外头,又不至太过招眼。
“这位周老爷常来么?”我低声问。
伙计一面斟茶一面笑道:“偶尔来坐坐。今日倒是巧了,方才便到了。”
我抬眼望去。隔着几重竹帘,外间一桌正坐着数人。居中那位穿青灰长衫、身形中等的,面上带着笑意,正是周武昌。他对面坐着三四个乡绅文士模样的人,案上摆着茶点,边上还搁着几卷纸,显然是边饮边谈。
我压低声音。
“这运气倒是不错。老天都嫌他太能装,专程给我送一堂现场课来。”
沈万三端起茶盏。
“那便好生听着。”
外头说话声不大,竹帘挡了一层,恰好叫字句变得含混却又不断。
我侧耳凝神,听得比从前在学舍里还认真几分。
先是说起祠学田产。谁家要认捐,哪位秀才今岁文章有了起色。
周武昌一开口,句句都慢,句句都像替旁人着想。
“祠学一事,重在乡里后辈。咱们做长辈的,能扶一把便扶一把。”
“张家那孩子虽顽劣些,尚需磨一磨性子。只要肯读,总有出息。”
“木料行那边近日辛苦,待祭礼过后,周家再补些辛苦钱。”
旁边几位乡绅自然顺着话头夸赞,夸他家风敦厚,夸他念着乡里,夸得茶汤都仿佛带了甜味。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越听越觉得腻味。
忽然,有人提起一句。
“近来城中倒有些人翻起旧年祠堂工事的闲话,说什么东梁如何如何,实在不成体统。”
我手指倏地一顿。
周武昌端起茶盏,先未接话,只轻轻吹开浮沫,过了片刻才叹一口气。
“做事,最怕后人不懂前人难处。修祠修的是祖宗脸面,也系着一族声名。些许粗枝末节,若总揪着不放,只会坏了一城风气。”
旁边立时有人附和。
“正是,旧人旧事,过去便过去了。”
“凡事总得往前看,哪能事事翻旧账?”
“如今世道乱,人心更该稳,怎好叫闲话搅得不体面?”
我隔着竹帘,拳头都险些攥硬了。这便是周武昌最厉害之处,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闭嘴”,甚至连个“莫再提”都没有。他只先一步将“翻旧账”这件事定义作不懂前人难处、坏风气、不体面。剩下的人,自然争先恐后替他将嘴封严。
我侧过头看了沈万三一眼,他也正望过来,眼底泛冷,唇角却纹丝未动。显然与我想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