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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体面之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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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了一口饼,酥屑纷纷落下,口齿总算清楚了些。

“张六叔已将第一块骨头递给我们了。葛青手艺好,黄公望在人前那句‘火候不足’替流言作了背书,这两桩都已坐实。可如今还不够。”

“哪处不够?”

“周武昌还藏在后头。”我拿竹筷在桌面上虚虚点了两下,“他如今仍是城里人人口中的周老爷。和和气气,修祠堂、办祭礼、扶匠人、爱风雅,活脱脱一部地方善人志。只凭张六叔一番话,至多能叫人知道葛青含冤,却不足以叫这位周老爷痛到骨子里去。”

沈万三“嗯”了一声,示意我继续。

“要翻这桩旧案,得将他从乡评、名声、祠产这些壳子里拖出来。得叫人看清楚,他当年不是随口骂了谁两句,而是借着自己那张体面面孔,教一城的人都学会了装聋作哑。”我说到这里,将茶盏放下,“葛青当年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周武昌,而是一整张秩序。谁都知道其中有弊,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窗外河风拂进来,烛火轻轻一晃。

沈万三替我添了茶,动作慢条斯理。

“总算把线捋顺了。”

“你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一些。”他抬眼看我,“只是须得你自己说出来,后面才知道往哪里下手。”

我“哼”了一声。

“真会当老师。”

“生意人,也常兼职先生。”

“怪不得你收费。”

“你这位学生,饭量不小,嘴又利落,自然得多收些。”

我拿起一块栗粉糕,堵住了他的油嘴。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望着我。

我赶紧将心头那点异样拂开,低头自己也嚼了两口,又将今日所得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张六叔给了我们头一个能站住的人证。葛青有手艺,黄公望压徒,周家祠堂那单原本是葛青翻身的机缘。这几样串在一处,已足以证明旧案中另有隐情。可若要再往前走,须得摸清周武昌是如何将自己养成了‘不可得罪’三字。”

“如何摸?”

“看他平日如何活。”我望着桌面,“宅院与祠堂不够,还得看他名下那些祠产铺面,看他常往来的乡绅,看他在文会中如何说话、如何施恩、如何叫一城的人都顺着他的风向站立。”

沈万三笑了笑。

“捉蛇,先看它盘了几道弯。”

我抬头看他。

“你方才不说话,便是等着我说出这句来?”

“我若先说了,你又得怪我抢了你的风头。”

“你抢我的风头还少么?”

“今日暂且记在你名下。”他伸手从旁边取过纸笔,铺在桌上,“来,写人名。”

这一下,我心头那股憋着的火气反倒被拢成了线。

我们将今日所得尽数摊开,一条一条往下理。沈万三对这座城里的人情脉络熟稔得惊人,我说一个开头,他便能立刻解出半张网来。

“周家祠产之中,临街铺面最要紧的有三处。”他提笔圈了圈,“一处香烛铺,一处米粮铺,一处茶肆。祠产不靠这几处发财,靠的是留人情。谁要借周家的脸面,谁要周家抬一句,都绕不过它们。”

“还有文会。”

“对。周武昌爱往听松社去。那地方挂的是文名,坐的却多半是地方上最会看风向的人。你在那里说一句话,不出半日,城东便能听见。”

我撑着下巴看那张纸,越看越觉得清晰。

我捏着笔杆,忽然道:“这桩案子最叫人恶心的,不在恶得凶,而在恶得熟稔。周武昌这种人,大约平日里当真还觉着自己不错。他修祠、办学、偶尔周济穷秀才几两银子、替惹了祸的小户人家压一压事。城里谁提起他,头一句都该是‘周老爷厚道’。”

“厚道有时也是一门生意。”沈万三靠在椅背上,“先叫人欠你,再叫人怕你收回去。”

“他这不是体面,是开了一座人情当铺。”我将笔一搁,“只进不出,利滚利。”

“后一句倒很对。”他笑道。

我又将目光落回纸上,心中那层阴翳却越来越实。

“最麻烦的是,葛青当年死,并非因为无人知道真相。而是知道的人都学会了闭嘴。张六叔知道,行里有人知道,周家工地上必定还有旁人知道。可大家都顺手将这事咽了下去。”

“所以你明日要看的,是还有谁在咽?”

“对。”我点头,“咽得太久的人,提起旧事时喉咙会先发紧。”

沈万三将笔搁下,轻轻叩了叩桌面。

“那便从最容易开口的地方看。铺面掌柜、伙计、卖木器的小店。并非所有人都嘴严,只是没人愿意头一个张口。你今日若带着刀去问,人人都装傻。可你若只当闲逛、只当挑东西、只当听几句闲话,他们反倒会露了底。”

“懂了。”我冲他扬了扬眉,“明日便演一个无聊又嘴碎的外乡女子。”

“这个你倒不必演。”

“沈万三!”

“我夸你本色出演。”

“我谢谢你。”

他将手边那碟栗粉糕往我面前推了推,显然将我的“谢意”理解作了另一层意思。

我一边磨牙,一边又吃了一块,吃完才发觉,自己竟已不那么堵了。

次日一早,城中暑气已升了上来。日头尚未全然升高,灰砖长巷里却先闷出一层热气。

我跟着沈万三从商街一路往周家祠堂方向走,越走越觉得这趟不似查案,倒像有人提着我,去端详一座城的脸皮。

前方是热闹商街,卖绸缎的、卖团扇的、卖糖人的,吆喝声高高低低。再往里,巷子渐渐收窄,墙高了,人声也低了。粉墙黛瓦沿河排过去,门前石阶扫得一尘不染,连门钉都亮得晃眼。

“这地方当真有意味。”我低声道,“越靠近周家这一圈,连空气都学会了端着。”

“端着总比乱着体面。”沈万三道。

“听听,多会替他们总结。”我看着前面那一排铺面,“我若是头一回来,只怕真要以为周武昌是什么地方贤士了。”

“头一回来的人,多半都会这般以为。”

先到的是临街一家香烛铺。牌匾写得端端正正,门口摆着祭礼用的香、烛、纸扎,连捆扎的麻绳都收得整整齐齐。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圆脸,胡子修剪得短而齐整,见客入门先赔笑,笑得极是职业。一看便是逢年过节给周家门前送货、嘴里能将“福寿绵长”念出八般花样的人物。

“二位看些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一摞线香。

“随便看看。听说贵店常给周家供祭礼?”

掌柜笑得更开了。

“是。周老爷最重祖宗规矩,修祠、祭祖、办学田祭,都极讲究。咱们小店能沾些光,是福气。”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摆出好奇的神色。

“那周老爷待乡里当真不错。修祠这种事最费银子,也最费心神。”

“可不是。”掌柜点头,“别家修一回祠堂,嘴上说敬祖,心里都在盘算银子。周老爷不同,年年小修,逢大祭还添新器,连乡里穷苦人家有白事,也常叫铺里帮着周济些香纸。这样的主家,打着灯笼都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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