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根榫上的手印(2/2)
沈万三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已经很淡,几乎瞧不见了。
“孙老。”他看向老人,“这等换件,若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须得有几层人手?”
孙老沉吟片刻。
“少说三层。”
“您请说。”
“第一,晓得原件是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仿不出来。第二,能碰工地、碰料场、碰封梁次序的人。没这一层,换不上去。第三,事后能压住口风的人。否则工地上那么多双眼,总有人会嚷出来。”
他说一层,我心里便落下一个名字。晓得原件的人,碰工地的人,压口风的人。
我低低道:“黄公望,周家姓郑的管事,周武昌。”
沈万三也没有反驳。
“黄公望未必亲自动手,甚至未必亲口吩咐。可若没了他那点若有若无的压口风,再加后头的缄默,周武昌这局便成不了这般周全。”
我望着桌上的榫头,胸口堵得发闷。最叫人难受的,并非恶得直白,是直白的恶至少还肯亮刀。这事难受在每个人都只伸了半只手。一个递刀,一个做事,一个闭口,一个装不知。最后葛青不是死在某一刻,而是死在许多只手一起往下按的漫长过程里。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
“真是够了。”
沈万三望着我,目光中带着关切。
“撑不住了?”
“没有。”我将手放下,“我只是怕自己如今走到周家门口,看见那块匾额会先一脚踹歪了它。”
“那就先踹账本。”他说,“匾额又不会喊冤。”
我一顿,转头看他。
“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你方才说得那般顺,我若还听不懂,这商号早该赔光了。”
孙老已将榫头重新包回油布里了,手法比我还细致几分。
“这东西先莫让太多人见到。再硬的证据,若没连上人证物证,也容易被人一句‘不知哪来的旧木头’轻轻带过去。”
“我明白。”我点头,“得让它咬住别的东西。”
“旧账。”沈万三先开了口。
我也同时吐出同一个词。
“旧账。”
屋里静了一静。
孙老将油布包放回桌上,不再多言。他同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有些话说到此处已经够了。
剩下的要怎么用,便是我与沈万三的事了。
我正要将线索再理一遍,后院门边忽然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守在外头的人探进半个身子。
“公子,人带到了。”
我抬头。
“鲁阿成?”
“是。”那人道,“从后门接来的,没叫旁人看见。”
“让他进来。”我立刻起身。
鲁阿成进门时,整个人都是绷着的。他腿脚本就不大利索,一路走来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反倒显得愈发僵硬。身上的短褂洗得发白,袖口尚有些潮意,一看便是被人接来时分毫未及更换。进了这等体面的地方,他连脚往何处放都透着几分谨慎,立在门口那一瞬,整个人活像一只误闯绸缎铺的雀鸟,随时都准备扑棱着翅膀逃出去。
沈万三的人很是知趣,将门合上便退远了,只留灯亮着。我没有让人给他上什么茶果,只搬了一张椅子放到近前。
“坐下说吧。”
鲁阿成连连摆手。
“站着便成,站着便成。”
他嘴上说着,膝弯却分明发僵。我也没与他争,只将油布慢慢揭开,让那截旧榫头重新露出来。他一看见那截他保存很久的木头,呼吸便乱了。
“你认认。”我将榫头往前推了推,“不急,慢慢看。”
鲁阿成没有立刻伸手,只先死死盯着那道斜削痕,盯得眼珠都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碰了一下。指尖刚沾到木头,他整个人便像被烫了一下,手立刻缩了回去。又过了片刻,他才重新伸手,这回碰的是榫尾那道削口,指尖在上头抖得厉害。
“就是它。”他低低道。
“你确定?”
“确定。”他盯着木头,声音发紧,“这道斜削痕,我不会认错。当年搬上船时,我还摸过一把。原件比这根……更顺。”
我立刻追问道:“更顺是什么意思?”
鲁阿成喉间滚了滚。
“就是……手一过便顺。接缝转角那一处,过手不涩。这根不一样。”他将手掌贴上去,慢慢摸了一遍,“这根有些生硬。外行摸不出来,真干过活的人上手便知,不是同一路。”
孙老在旁边点了点头。
“他这话不错。”
我顺势再问道:“那原件被换的时候,你可记得有什么人时常出入木料堆场?”
鲁阿成皱着眉,拼命回想。
“有。”他说,“有个姓郑的管事。专替周武昌盯着修祠那边的账目与用料,脸长,眼皮细,说话带刺,最爱拿身份压人。封梁前两天,正是他带着人半夜从后场抬走了一批配件。”
我胸口一跳。
“是整批?”
“说是调件。”鲁阿成道,“可后来有两样我记得最清。一样是东梁那根,一样是两块配角木。那天夜里动静不大,他们走得很快,像是怕叫人瞧见。”
“你可曾见过那姓郑的同谁碰过头?”
鲁阿成迟疑了一下。
“见过一回。”
“谁?”
“黄先生身边的小书童,来过工地。”
这话一出,我后背都凉了半截。
“什么时候?”
“就那阵子前后。”鲁阿成努力回忆,“是不是封梁前两天,我不敢咬死。可我记得那书童拿着帖子,从工地外头进来,没隔多久姓郑的脸色便变了,随后便开始催人说要补件。”
我没有立刻开口。
灯火在桌上轻轻晃了一晃,木头的暗纹随着动了动。
鲁阿成又将手放到了那截榫头上,声音更低了些。
“我这些年一直留着它,不是觉得有朝一日能翻案。”
我抬眼看他。
“那是为何?”
他盯着那截旧榫头,许久才开口道:“是怕哪一天连我自己都开始笃信,当年当真是我看岔了,当真是葛青做坏了。留着它,至少还能提醒我一件事。我亲眼见过的,是真的。”
我垂眼看着桌上的榫头。木面被岁月磨得暗沉,边缘旧了,刀痕却还在。这上面其实全是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