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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纸背后的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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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迹乍看都乱,细看却乱得不同。

欠料条是一个人急着周转银钱时留下的字迹,字行向前赶,笔锋带着一股收不住的硬。

夹层木料单却像出自两个人。前半截尚顺,后面补记的那一行略浮,仿佛有人在原有单据上临时添了一刀。

我盯着那行补记,看了许久。

“这不是事后擦账。”

顾素娘抬起头。

“什么?”

我拿指节点了点那张薄单。

“你看这里。寻常补料,若真是匠人手里差了件,最该记的是谁领料、何时补、补往何处。可这一笔不是。它先写了‘转录’,后补了件目,最后才压印。顺序反了。”

沈万三垂眼看着那纸。

“继续说。”

“若是有人临时来补一处活路上的缺口,最急着的是把东西领走,哪有闲心先将纸面做圆。只有一开始便冲着纸面来的人,才会先顾转录,再顾件目。”我抬头看向顾素娘,“这账本身就是局中的一环。”

顾素娘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你是说,他们不是事后补账遮掩,而是借补账动了手脚?”

“正是。”我将欠料条往旁边推了推,又将夹层木料单往中间移,“葛青欠料钱,这是真穷。可补件这张单子,不是穷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有人借补录之名,将本不该碰的承重件重新记了一遍,顺手便把手伸进了他那套梁件里。”

屋里静得发沉。窗外雨声细细压着,像有人在外头拿指甲一寸一寸地刮着墙。

我将那阵凉意压住,继续往下捋。

“封梁前两日换件,鲁阿成亲眼看见了。纸坊这里有补录,有郑管事压着誊单,周家的私印还蹭在上面。先前我只当账是事后拿来捂窟窿的,如今看,账不是捂窟窿的。账就是挖窟窿的铲子。”

沈万三抬起手指,在案边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极轻,却稳。

“也就是说,周家的人没等事情发作再来善后。他们是在动手时,便将后面如何污蔑葛青的路一并铺好了。”

“对。”我点头,“木头换了,账也随着动了。等到东梁一出问题,或者只要有人开始放风说葛青手艺不稳,这张单子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了他说不清的把柄。”

顾素娘盯着那张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下去。

“我当年也疑心过。”她声音压得极低,“一批小小的补件,周家为何催得那样急。可纸坊做的是人情买卖,谁会为了一个年轻木匠去碰乡绅家的霉头?”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安慰的话。这种时候,说“你也不容易”没有用,说“你当年该站出来”也没有用。真相摆到这一步,最难受的从来不是周武昌一个人有多坏,而是太多人在不同地方都瞧见了一点不对,却都把那句“不干我的事”含在了嘴里。最后错的人越站越高,该活的人越走越窄。

顾素娘喃喃道:“黄先生……”

“对,就是黄公望。”我将声音放得很稳,“若只周武昌一人作恶,葛青未必死得那般快。周武昌有权势,有人脉,能放风,能动工料。可他要把脏水泼得这样稳,还得有一层东西替这盆脏水盖上印。那层东西,就是黄公望那句‘年轻人火候不足’。”

沈万三眼底光影微微一动。

“纸背后的手,一只在明处,一只在暗处。”

“还不止。”我拿起欠料条,在纸上轻轻一划,“还有第三只。明明看见不对,却都不说。顾娘子、你、张六叔、鲁阿成,人人手上都攥了一截旧事,谁也没先吭声。”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顾素娘肩头轻轻一僵,却没有反驳。

我也没再逼她,只将话锋一转。

“可这事说到底,主因仍在黄公望与周武昌。一个递刀,一个拿刀。葛青便倒在了中间。”

沈万三看着那两张单子,半晌才道:“原来这世间最伤人的,不是明着说不教你。”

我抬头看他。

他将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那一片雨光里道:“是明明递过你一盏灯,最后风一起,他把灯护回自己怀里了。”

我胸口轻轻一震。这句话比我脑子里那些因果推断还要精准。屋里闷得紧,我却觉得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

“沈万三。”我开口,“你这人,有时候说话,真是往人骨头缝里扎。”

“总比有些人拿嘴当锄头,见谁都挖上两下强些。”

“我这是办正事。”

“嗯。”他点了点那张单子,“巧了,我也是。”

顾素娘瞧着我俩,忽然“哼”了一声。

“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还能一来一往,心也够宽的。”

我摊了摊手。

“没法子,不说上两句,脑子容易炸。人一炸,便容易先把周武昌炸了,那便不太体面了。”

顾素娘“啧”了一声。

“你若真要去炸他,记得别在我纸坊门口动手。”

“放心。”我一派正经,“我有分寸,便是动手也挑场地的。”

她被我噎得抬手按了按额角。气氛总算松了一丝,屋里那股沉闷倒没方才那般压人了。

我将那两张单据小心收拢,夹进自己包袱的夹层里,起身向顾素娘道谢。

“今日翻出的东西,已经够重了。后面若再来叨扰,还得烦劳你。”

顾素娘摆摆手。

“话说在前头,真把周家逼急了,我这点纸坊可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我认真道,“真到那一步,不会叫你一个人顶着。”

她看着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去关柜门。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那背影竟无端显出几分老态来。

从纸坊出来时,天色已经灰暗下去。雨尚未停,却小了些许。巷口的水洼映着破碎的天光,一脚踩下去,整片灰蓝都在脚下轻轻晃动。

沈万三撑开伞,我与他并肩往商号走去。伞面不算小,可这江南的雨偏爱斜着钻进来,专挑人脖颈后头下手,活像连雨水都精通偷袭之道。

走了一段,两人都未开口。巷子很长,石板被雨水润得发亮,两旁的粉墙被洗得发白,偶尔有人家窗子开了一道缝,又很快合上。人都躲进了屋檐下,只剩我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回响。雨丝打在伞面上,细细密密一层。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倒带了几分凉意。

“原来最伤人的,真是你方才说的那种人。”

“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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