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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客栈里未熄的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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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明明递过你一盏灯,最后风一起,他把灯护回自己怀里了。”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我鼻尖被冷雨气冲得发凉,胸口却微微颤了一颤。黄公望对葛青,便是这般。

正走神间,脚下一滑,险些踩进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缝里。身子才晃了一晃,手肘已被人稳稳扣住。

沈万三动作极快,另一只手将伞朝我这边倾了过来,半边肩头便露在了雨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落在他肩上,我那一侧却霎时干净了许多。

“站稳。”

“我很稳。”我嘴硬了一句,低头一看,脚尖已滑出半寸,“刚才是那路先动的手。”

他望着我,唇角微微一勾。

“嗯,青石板蓄意谋害。”

“对,有组织有预谋,该当立案。”

“那我算什么?”

“见义勇为的路人甲。”

“只是路人甲?”

我被他一问,噎住了,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伞边雨丝垂成一绺一绺,他眼底的光却格外清亮。那亮意并不刺人,偏偏叫人移不开眼。

“桑启。”他忽然唤了我的名字。

“做什么?”

“你每次认真起来的时候,眼里像是藏了一把刀。”

我愣了一下,随口顶回去。

“怎么,嫌我凶?”

“不是。”他扶着我手肘的力道没有松开,距离近得有些过分,“是看着叫人舍不得把你丢在风里。”

我的心跳很没出息地乱了一拍。

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争气些,一边将手肘从他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

“先说好,这招对办案之人,属于妨碍公务。”

“那我赔罪。”他收回手,将伞重新举正,“赔你一条消息。姓郑的那位管事,商号这边或许能摸到些近况。”

我立刻将那颗乱跳的心按了下去。

“这才像正事。”

“你还真是……”他摇了摇头,“说翻脸便翻脸。”

“我这是职业操守。”我瞥他一眼,“况且要当真钉死周武昌,单凭纸坊里那张夹层副单还远远不够。须得找到正账,或是比正账更硬的经手之人。顾素娘那张单子上有抽页的折痕,说明原账曾被人硬抽过一页。既然抽了,便说明有人心虚;既然心虚,就一定还有更怕被人看见的后手。”

“所以,”沈万三望向巷口灰蒙蒙的天色,“咱们不该再四处捡拾碎片了。该往周家胸口上挖。”

“对。”我点头,“他们把什么藏得最深,什么便最值钱。”

他没再说话,只将伞面略略往我这边倾了倾。

路很短,伞下却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反倒像有人在一旁替你掌着灯,让你能把脑中那些乱线一根一根理清。

回到商号时,天色已全然暗透。内院檐下悬着灯,雨比先前收了些,滴水却仍断断续续地往下落,打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点一点浅亮的光。

伙计见我们回来,连忙将小厅的门推开,又送来热茶。

我道了谢,连茶也顾不上喝,先将包袱里的纸证、那截旧榫头,还有张六叔与鲁阿成的话一并摊在桌上。

“烦劳取一支笔来。”

伙计很快递来一管毛笔。我握着笔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的青砖上。

若是在现代,此刻我高低得拉一块白板过来,再贴满便利贴,再配一支颜色鲜亮的马克笔。可惜此地既无白板,也无便利签。我只好蘸了些清水,在青砖地上写写画画。

沈万三靠在桌边望着我:“你这是在做甚?作法?”

“高级线索梳理。”我头也不抬,“莫吵。”

“好。”他抱着手臂立着,“我看你请神。”

我哼了一声,笔尖往地上一落,先写下几个名字:葛青、黄公望、周武昌、郑管事。

再往旁边拉线,写上:换件、补录、流言、沉默。

水痕落在青砖上,颜色深浅不一,看着颇为寒酸,胜在直观。

我一条一条往下理,嘴里也随之念着:“封梁前两日,梁件被换,鲁阿成亲眼看见了。纸坊的补录随后跟上,郑管事经手,周家内账插手。流言放出来,说葛青手艺不稳,做坏了梁架。到此为止,周武昌是推手,郑管事是脏手,都还清楚。”

写到此处,笔尖顿了一顿。一直隔着的那一层,终于在这一刻猛地合上了。

“可真正将葛青推上绝路的,不只是做局本身。”

沈万三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字。

“你瞧见了什么?”

我转身,用笔尖重重点在“黄公望”三字后面。

“瞧见了这个。”水痕洇开,三个字后面我又补了两个字,默许。

写完这一笔,我自个儿都觉得胸口一沉。

“周武昌自然是恶人,郑管事自然是脏手。可若没有黄公望早先那点压徒的意思,没有他后来装聋作哑的体面,葛青未必会死得这样快。葛青信他,旁人也信他。一个师父先说你火候不足,后头哪怕一个字也不说,别人也会自动替你把罪名坐实。”

小厅里很静,檐下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替我数着拍子。我把笔搁下,站直了身子,只觉得这桩委托在我心中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这不再只是一个徒弟被外人构陷的故事,而是一个师父先因妒忌压人,后因自保缄默,最后让旁人顺着他那点私心,将徒弟一层一层碾死的故事。

沈万三听完,没有急着评断谁更可恨,也没有顺着骂周武昌。只安静地望着地上那几个字,半晌才问我:“那你接下来,想先动谁?”

我抬起头,看见院中风将一串檐铃吹得轻轻一响。心里那股劲儿,反倒在这一声里彻底定了下来。

“不急着动周武昌。”

“先动黄公望?”

“对。”我点头,“周武昌的恶,人人看得见。他这种人,恶得直白,倒不难撕。难的是黄公望这层体面,‘我没有亲手害他’这种话,最难拆,也最容易被拿来替自己开脱。”

我低头看着青砖上那两个字,默许。

“得先将黄公望这层体面撬松。只要他还缩在‘我只是没说话’这句后头,后面翻案时他便仍有退路。我不要他有退路。”

沈万三望着我,忽然笑了笑。

“所以你是打算先拆名士,再翻乡绅?”

“有何不可?”

“没有。”他走近两步,低头看着我写在地上那些凌乱的水字,“只是觉得你排兵布阵的样子,真像是准备去抄人家的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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