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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客栈里未熄的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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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起笔。

“抄祖坟太损阴德,我只是翻旧账罢了。”

“行。”他点头,“很文明。”

我被他逗得几乎笑出来,紧绷了大半日的神经总算松了松。可松也只是一瞬。

我将那几页纸证一一收好,旧榫头重新包回油布里,又用脚尖将地上的水字慢慢抹散。水痕很快淡了下去,只剩青砖上几块深浅不一的湿影,看着倒像我这一路查出来的旧账。乍看一团乱麻,细看却各有来处。

夜色已经压得很深了。檐下滴水还未停歇,内院灯火映着湿地,亮得发冷。

我将包袱收紧,心里只剩下一个异常明晰的判断:葛青之死,并非单一恶人作恶得逞,而是一群人各退半步,将活路让成了死路。

次日一早,我便与沈万三出了门。

夜里的雨虽停了,天色却未曾彻底放晴。城南那一片巷子被雨水泡过,墙脚泛着深色,青石路一块一块发暗,屋檐犹在往下滴水。水珠砸在石面上,啪嗒、啪嗒,慢悠悠地往人耳朵里钻,听久了,连胸口都像空了一截。

我昨夜睡得不算久,脑子里全是那两张单子、那枚私印,还有那两个写在地上的字,默许。

这两个字当真烦人,像是扎在鞋底的小钉子,走一步便戳一下。偏我今日还得继续走,去找那层裹在骨头外面的血肉。账册能说明有人伸手,旧榫头能说明有人做局,可葛青最后那段路到底是怎么熬的、怎么等的、怎么一点一点被人堵到无路可走的,这些若不翻出来,往后真到了祠堂那种场面上,总有人会轻飘飘来一句:“人都死了这许多年,何必再翻。”

何必再翻?想到这句我便牙痒。

沈万三走在我身侧,手里照旧握着那把扇子。这天气拿扇子,本有些刻意,可他拿着竟也算顺眼。

我昨夜在心里嫌弃过一回,今日看着那把扇子,居然还生出一丝安心来。人果然容易被安逸消磨心志。放在现世,这大约便是所谓审美被消费主义精准拿捏。所幸我脑子还清醒,没拿自己去给他冲业绩。

“又在腹诽我。”他侧过头来看我。

“你怎么晓得?”

“你每次不开口,脸上都写着字。”

“写什么?”

“此人甚会花钱,当真危险。”

我脚下一顿,斜他一眼。

“沈公子,偷听旁人心思可不算有礼。”

“我没偷听。”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你写得太明白了。”

我“哼”了一声,懒得接话。

前面巷口转过去,城南那家旧客栈便露了出来。

那地方比我昨夜在脑中拼凑的还要旧上几分。门匾被雨水泡得发黑,字迹都模糊了,檐角垂着一截断了大半的旧灯笼,窗纸补了又补,一层叠着一层,风一过,边角便微微颤动。门口摆着两只大木桶,里头接满了昨夜漏下的雨水,桶边漂着几片枯叶。

楼是低矮的木楼,木柱受了潮,颜色发暗,墙缝里都渗着湿气,光是站在门口,便能闻见一股陈木、霉水、热粥与药渣混在一处的旧味。

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年约四十,穿着半旧的褐色褙子,袖口挽得齐整,手边搁着一把算盘,拨珠子拨得利落。

她眉目不算明艳,眼皮一抬却很稳。不是顾素娘那种嘴上先顶你一下的稳,也不是张六叔那种见着旧事先皱眉的稳,而是一种把苦日子看多了之后、知道哪些话该咽在喉咙里、哪些账该压在心底的稳。

我刚跨进门,她便抬眼看了过来。先看我,再看沈万三,最后又落回我脸上。

“住店还是用饭?”

“都不是。”我走到柜台前,“我来找温四娘。”

她手上的算盘珠停了一停。

“我就是。”

“我叫桑启。”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名字倒挺亮。”

我直奔正题。

“我们来问葛青的事。”

她手指按在算盘上,没有动。门外檐水还在往下滴。客栈里坐着两个早起赶路的行脚客,一个低头喝粥,一个拿袖子擦脸,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角落里有个小杂役正蹲着择菜,闻言手也顿了一顿,头却埋得更低,活像自己突然间聋了。

温四娘看了我一会儿,开口第一句便极准。

“你们是来翻葛青那笔旧债的?”

我胸口猛地一跳。

她见我这点反应,反倒没什么波澜,只将算盘往旁边一推。

“城里这些日子动静不小。张六叔那张嘴藏不住事,顾素娘那边一翻账,风便漏出来了。再加上沈公子亲自陪着跑,想装不知道也难。”

沈万三立在我身侧,没有摆他那副惯常的从容,只平平道:“温掌柜消息灵通。”

“不是我灵通。”她拿抹布擦了擦柜面,“是这城太小,苦命人的事藏不住,怕事人的脚步更藏不住。”

这话一出,我对她倒多了几分好感。能把城里这些年那层遮羞布一句话扯开的人,不会糊涂。

“我不求你替我们同周家对着干,只想问一句,葛青最后在你这里,可曾留下过什么?”

温四娘没有立刻作答。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万三,最后将柜面擦得更干净了些。

“人死了这许多年,旧屋、旧物、旧账都不值钱。值钱的,是翻旧事会得罪什么人。”

我听着这句,险些气笑了。怎么这城里人人都晓得周武昌碰不得,人人又都知道葛青是被害死的,偏偏这些年还都装得像模像样。活像一群临时搭伙的戏班子,连词都不用对,一张嘴便是“我不知道”。

我将那点讥诮压回去,以免自己说得太冲道:“温掌柜,这城里人人都怕得罪人。可你连死人的最后一点东西都不敢提,那周家那种人便真该把自己的族谱刻在城门上了,往后大家进出都先磕个头才算数。”

角落里那个择菜的小杂役肩膀一抖,菜叶都掉了一片。

沈万三轻咳了一声,眼底有些笑意。

我偏不看他,这会子我没工夫扮端庄。对付这种被活活憋出来的沉默,话就得说得硬些。太软了没有用,软了只会被当成“这姑娘很会讲道理,但没什么本事”,然后一盆热水端过来,顺手便把门合上了。

温四娘却并没有恼。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十八。”

“胆子倒不小。”

“命大。”我答。

她又看了我一眼,终于将抹布往边上一扔。

“跟我上来。”

说完,她从柜台后绕出来,提起一盏小油灯,往木梯那边走去。

我跟上去时,脚底踩上木梯,立时便听见一串老旧的吱呀声。楼梯很窄,木板中间都被踩出了浅坑,踩重一些,整段都像在替人叹气。空气中药味更浓了,混着湿木的气息,钻得人鼻腔发酸。

二楼走廊低矮,两侧房门旧得发白,墙角堆着两只破竹篓、一把缺了半边齿的木梳,还有几只豁了口的药碗。走廊最里头那间门半掩着,窗子狭小,朝向也差,白天看都显得昏暗。温四娘将门推开,先把灯放到桌上。

“就是这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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