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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真正把人逼死的那只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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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脚步竟顿了一下。屋里很空,一张木床,一张窄桌,一只裂了边的陶壶,一条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褥子。床板硬得一看便知睡不踏实,窗纸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连桌角都照不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木与苦药熬过后的旧味,像是汤药早已凉透了,那苦味却还挂在墙缝里。

我望着那张床,没有立刻进去。总觉得葛青若真是在这里熬到了最后,那这屋里的每一丝寒气都带着他没说完的话。

温四娘站在一旁,先开了口。

“他来时还不算太糟。”

我转头看她。她望着那张床,语速不快:“人瘦,咳得厉害,衣裳洗得发白,手上却还干净。带着几件自己做的小物。一只小格匣、一只木匣、一把刻刀。手没有伤,脚也还能走。白天出去寻活计,夜里回来还在灯下磨细件。我那时只当他是一时失手的年轻匠人,想着过些日子找到了活计,也就翻过来了。”

我慢慢走进去,指尖落在窄桌边沿。桌沿有一处磨得发白,显然常被人手肘压着,年深日久才留下那样一片浅亮。我手一碰,凉意便顺着指腹往上爬。

“后来呢?”

“后来半个月。”温四娘道,“没人来找过他,也没人肯给他正经活计。他白天出去碰运气,夜里回来一身水汽一身冷风,有时怀里还抱着一块木料,说总得做点东西出来,让人知道自己没废。”

温四娘将灯芯拨了拨,火苗晃了一下。

“有几回他夜里咳得厉害,我给他端过药。他还同我赔不是,说咳声扰人,明日便能寻着活计,寻着活计便搬出去。说得像真有什么明日一般。”

我低头看着那张床板,胸口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病得最重那回,是后半夜。”温四娘继续说下去,“烧得厉害,嘴里尽是些断断续续的话。说什么封梁的账清了便好了,说什么师父总会说句公道话。”

我整个人僵了一僵道:“他说师父……”

“嗯。”温四娘点了点头,“一直说。不是求提携,不是求重新收归门下,就只是念着,梁不是他做坏的,师父总该开一回口。”

我手指一下攥紧了,指节硌在掌心里。到了最后,葛青竟还在等黄公望说一句话。就这一句,黄公望都没有给。站在那间小屋里,只觉得胸口那把火一下子烧起来,烧得发闷。

我半晌没有开口,最后只憋出两个字:“真行。”

沈万三立在门边,没有打断。他看着我按在桌边发白的手指,走近了半步,扇骨轻轻碰了碰我手腕。

“先听完。”

我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手。

温四娘大约看出我此刻的火气已经压到了眉梢,语气也放得更缓了些。

“那孩子临走前两日,精神反倒清醒了些。白天不怎么出去,坐在这里,把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拿定了主意要去找谁,又总是下不了决心。还将刻刀擦了好几遍,边擦边咳。我问他要不要替他去请个大夫,他摇头,说药钱得留着,等把那笔活说清了,再治也来得及。”

“说清了再治?”我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

“说清了,”我望着那扇窄窗,“便真的有用么?”

温四娘没有作答,这问题无人能答。她见我神色不对,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死后,我来收拾屋子,在床底下翻出这只旧木匣。里头有几张工样,一把刻刀,还有半页不曾写完的活计单。那时我本想当废木一并处置了,到底没有忍心。总觉得他死得冤,身后连件东西都没人替他收着。”

我猛地转过头,问道:“那木匣还在?”

温四娘看了我一眼,没有即刻作答。

“还在。”她道,“可这东西一旦交到你们手里,往后若真要翻案,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本来便没有转圜余地。”

她眉梢微微一动。

我接着说下去,声音压得极稳道:“做局的人不曾留手,旁观的人不曾留口,沉默的人不曾留声。凭什么轮到我们翻出真相时,反倒要替他们留着脸面?周家若怕旧事见光,当年便不该拿人命去铺路。”

走廊里静得发空。外面有风穿过破旧的窗纸,将灯火轻轻拂了一拂。

温四娘盯着我,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有人将她闷了多年的那口气说了出来。她没有再劝,转身便往后头走去。

“等着。”

她出去时,角落里那两个小杂役慌忙让路,一个抱着木盆贴在墙边,一个端着簸箕僵着身子,显然方才那几句都落进了耳朵里。可谁也没有多嘴,大家都懂得这客栈里头的规矩,听见归听见,嘴长着也能当作摆设。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没有动弹。

沈万三走到窗边,抬手将那层破窗纸往旁边理了理,让外头的天光多透进来一些。那点光落在他手背上,指节修长分明,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做得颇为从容。

可我这会儿没有闲心去夸他,脑子里还卡在“师父总会说句公道话”那句话上,卡得人心烦意乱。

“动了气。”他在旁边开口。

“这还不该动气?”

“该。”

“那你这话同没说一般。”

他侧过头来看我,居然微微笑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你,气可以生,却莫先去了半条命。后面还有正事要办。”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

“我知道。”

“知道便好。”他顿了顿,“你若真想将黄公望拎过来对质,我可以替你挑个不那么惹眼的时辰。”

我没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般危险的话?”

“危险?”

“夸你胆识过人。”

“那我便收下了。”

我被他噎得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偏那股闷火还真被他岔开了几分。

果然,一个人太会接话,便显得格外欠揍。可欠得恰到好处,紧要关头倒颇能派上用场。

不多时,温四娘回来了。

她手中果然捧着一只不大的旧木匣。木色发暗,边角磕损得厉害,锁扣早已坏了,一边还留着一道旧裂。可匣面却擦得干净,连缝隙里的灰尘都不多,看得出来这些年她虽没有将它供起来,却也没有舍得糟践。

我伸手接过来时,指尖都有些发紧。匣子不重,拿在手里却极沉。里头装的是那些被岁月压了太久、却终究不曾散尽的最后痕迹。

我将匣子放到桌上,先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将盖子掀开。

最上面是一把小刻刀,刀柄被人握得发亮,木色润得深了一截,连拇指常压的位置都留着一道细微的凹痕。旁边压着几卷工样纸,边角卷起,纸色泛黄,上面画着梁件、榫卯、承重点的拆分图。线条极稳,笔意利落,便是外行也能看出画图之人手上确有真章。

“这几张,都是他自己画的。”温四娘道,“病中也在画,咳得手抖了,便歇一歇再画。”

我小心地将工样纸一张一张拿起来细看。榫头开口如何收,梁件受力如何分,旁边还有几处细细的标注,字迹不多,却写得极清楚,足见画图之人脑中早已将整副骨架翻来覆去过了许多遍。这样的手艺,这样的心气,落到最后竟是在一间潮得发霉的旧客栈里熬尽了性命,当真有本事将人气得发笑。

匣子最底下压着半页单子,边沿撕得参差不齐。上面记着几处承重点的调整备注,字迹比工样上的更急一些,落款确是葛青。可更扎眼的是其中一笔被重重划去,边侧添了一句极轻的批语,“照周家改样,暂缓言明。”

我盯着这九个字,后背霎时起了一层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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