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正把人逼死的那只手(2/2)
我将那半页单子递给沈万三,他接过去低头看完,面色也沉了下来。
“这句批语,是葛青自己写的?”
“瞧着像。”我道,“至少这纸是从他匣中出来的。”
温四娘在旁低声补了一句。
“他临终前两日,将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看完又塞回匣中,塞进去又取出来。像有桩事压在心头,往前一步怕后面塌了,往后一步又觉前面无路。”
我握着木匣边缘,指节发凉。
葛青当时并非不知周家有鬼,他只是夹在两难之间来回拉扯。一边是若将事挑破,周家会不会索性将他的活路彻底断了;一边是若不挑破,自己是否还能等来黄公望一句公道话。说到底,他还是在等。等周家收手,等师父开口,等一个本不该靠等待才能来的公道。
我将那半页单子放回匣中,动作放得极轻。
“温掌柜,这只匣子我们须得带走。”
“拿去吧。”她道,“我守了这许多年,也不是为了抱着它进棺材的。”
“往后若需要你作证,”
“你放心。”她打断我,“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装作没见过。守着这么一间破客栈,我原本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只是这些年,总觉得死人的命若烂得连个声响都没有,活人也没脸咽下一碗热饭。”
我抬头看她,郑重道了声谢。
她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桌边那盏小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抱起木匣,走出房门。
走廊比来时更暗了些,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也偏冷。
一个小杂役从楼梯口探出脑袋,看见我抱着匣子,慌忙又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被掌柜捉住了偷嘴。
下了楼,外头天色亮了一些,云却还没有全散。巷子里有卖炊饼的挑担经过,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往上冒,倒将这条阴湿的巷子冲出了一点活气。
可我抱着木匣,心里并未轻快多少。
我抱着木匣往巷口走去,沈万三跟在我身侧,替我挡开了两回迎面匆匆过去的挑夫。走到巷子拐角时,他低声问我。
“你此刻脑中,在盘算什么?”
“在盘算如何将周武昌钉死。”
“只有这个?”
我侧头看他。
“还有黄公望。”
“嗯。”
“葛青到了最后,还在等他开口。”我将怀中的木匣抱得更稳了些,“等一个师父说句公道话,一直等到病死在客栈里。如今我瞧着黄公望,已经不止是想撬开他那层体面了。我倒是很想问问他,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沈万三看了我片刻,忽然道:“睡得安稳的人,往往不是因为心中无愧。”
“那是为何?”
“因为他总替自己留着后路。”他道,“留得久了,便当真信了自己没有错处。”
我冷笑一声道:“可惜我如今专做这一行。别人替自己铺后路,我替他拆路。”
“这行当听着倒是颇有些刻薄。”
“是么?”
“对恶人,却正合适。”
我没忍住,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望着我,眼底那点亮意在阴天里也不曾淡去。
“桑启。”
“又做什么?”
“你抱着只旧木匣,走得这样急,像要去抄谁的家宅。”
“周家若识相,我也可以斯文一些。”
“若不识相呢?”
“那便看当日的心情。”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违法乱纪的事不做。至多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作讨债上门。”
“讨债?”
“嗯。”我掂了掂怀里的木匣,“拿这个敲门,声响想必不小。”
他终于笑出了声,那笑意不大,落在这般潮冷的天气里,倒将我胸口那股沉劲轻轻拨开了一些。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没有怎么开口。木匣抱在怀中,边角硌着手臂,里面那半页活计单也随之硌在心上。明明只是一张纸,分量却重得惊人。先前的怒气冲得人太阳穴发疼,如今不疼了,只是发沉,像有人将一块冷铁压在胸口。
我忽然看得极清:葛青真正死在哪里。不是只死在贫寒,不是只死在病痛,甚至不只是死在黄公望那本该开口却未曾开口的沉默里。他死在周武昌手中,死在那种将旁人性命视作账册上一角废纸的轻慢里,死在“我有钱势有体面,所以拿你一条活路去铺局,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的理所当然里。若没有周武昌先将局做出来,黄公望那份妒忌再难看,也未必立刻便能酿成人命。可一旦这只手先伸了出来,旁人的沉默便都成了刀。
想到这里,我抱着木匣的手更紧了些。
沈万三跟在我身旁走出巷口,侧头看了我一眼。
“在脑中杀人呢?”
“没有。”我答得很快,“我在脑中算账。杀人犯法,算账划算。”
“哦。”他不紧不慢地点头,“那周武昌今日,大约要被你算得连件体面的衣裳都剩不下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
“先前我还只将他放在‘借机使坏’的位置上。”
“如今呢?”
“如今放在主位。”我抬起头来,“他不是顺势踩上一脚的人。他从头到尾便在设局。他要的也不是修一座祠堂。”
沈万三没有催我,只等着我往下说。
“他要收服人心,要压住匠户,要逼黄公望低头,要让整座城都知道。谁不给他脸面,谁便别想安生。”我将木匣往怀里又拢了拢,“至于葛青这等年轻匠人的性命,在他眼里连添头都算不上。能拿来立规矩,已算是物尽其用了。”
沈万三听完,手中的折扇没有展开,只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原来有些人最会杀人的地方,并不在下手狠。”
我转头看他。他将折扇一合,指节在扇骨上压出一点白痕。
“是他从不把那当作杀人。”
我脚步微微一顿。周武昌便是这样的人,修祠、设宴、结交名士。嘴上说的是教化乡里,手里做的却是将一个本可以凭本事立足的年轻匠人压进泥里,再让全城都觉得那是他自己不争气。
我吐出一口气道:“所以如今可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