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千寻坊 > 第27章 知情自保 继而同流

第27章 知情自保 继而同流(1/2)

目录

我本能的想要嘴硬,一开口,嗓子却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于是我将瓷盅往桌上一放,决定不装了。

“昨夜最难受的,不是看见周武昌。”

“嗯。”

“是看见黄公望。”我抬眼看他,“周武昌坏得明明白白,恶得稳当,至少不叫人意外。黄公望不同,他是葛青唤过师父的人。他教过葛青,给过他前路的模样。被这样的人收回去的那只手,比外头恶人递来的刀还要伤人。”

沈万三听着,没有打断。

我继续说下去。

“刀从外头来,你还能防。手从师父那里伸出去,你连如何躲都来不及。葛青到了最后还在等他一句公道话。结果这位黄先生不但没有给,还与周家后门狼狈为奸。你说,这讽不讽刺?”

沈万三将折扇放到一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是不是一直还替他留着一处‘没那么坏’的余地?”

我一下没能接上话。是,我先前确实留过。不是黄公望配得上,是我太明白“畏惧”二字的分量了。

沈万三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你总爱替人将最难堪的那一层剥开。”

“那你可后悔认识我了?”我扯了扯嘴角。

“后悔什么?”他望着我,“我巴不得这城里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若真多几个,谁还敢将死人埋进旧话里,再装作无事发生?”

我一愣,低头又喝了一口甜汤。嘴里是甜的,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别这般看着我……”他将那卷誊纸推到我面前,“昨夜让人连夜抄录的。你先看看。”

我展开纸卷。上面记着黄公望近些年与周家的往来,周家文会、祠堂题匾、数次地方上装点门面的雅集,都有他的身影。甚至有一回周家修园,还请他题过一方小额。我一页一页看下去,眼里那点最后的余地,被这些字一点一点碾碎了。

我看完之后,将纸卷轻轻放下道:“他本事倒不小。”

沈万三看我,问道:“什么本事?”

“将自己劝服到这般地步的本事。”我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边欠着徒弟的命,一边还能源源不断地往周家那头去领风雅。换作是我,我做不到,脸皮没有这般练达。”

沈万三笑了一下道:“你脸皮薄?”

“对恶人时还算厚,对自己人时倒还过得去。”我顿了顿,“不过黄公望这个,已经不是脸皮厚薄的问题了。他这是替自己筑了一堵墙,将所有不体面的东西尽数砌在墙外,自己站在里面,继续写字喝茶谈山水。”

“如今那墙裂了。”

“嗯。”我低头看着自己划掉的那两个字,“‘默许’二字,太轻了。”

我将那张纸抽过来,指给他看道:“我改了。”

沈万三看见上面那九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知情而自保,继而同流。”

“对。”我说,“这便是接下来我要钉他的地方。不是你没听见,不是你来不及,不是你事后才知晓。你是知道了,然后一次次站回能保全自己的那一边。葛青死的时候,你在安全地带;葛青死之后,你还在。”

“往后谁再拿‘他也只是无奈’来搪塞我,我便将这几张纸糊到他脸上去。”我将证物往前拍了拍,“无奈是天上下刀子,躲不过。黄公望这叫自己选了不挨刀,再看着旁人去死。”

沈万三往后靠了靠,眉梢微微扬起道:“今日火气倒是不小。”

“正常。”我将已经微凉的甜汤一饮而尽,“饭都没吃,觉也没睡,怒气值肯定在线。放现代,这属于高危工况。”

“又是我听不懂的话。”

“听不懂便对了。”我站起身,将桌上的物什一一收拢,“说明我还没有气昏了头,彻底报废。”

他望着我收拾东西,忽然问道:“你接下来要去找黄公望?”

“对。”

“如今便要撕破脸?”

“不撕。”我将那半页活计单单独放入袖袋之中,“我先去瞧他一眼。一个人若知道旧事快兜不住了,身上便会漏出东西来。漏在手上,漏在话里,漏在最细微处。我要先看清楚。”

沈万三也站起身来:“我陪你。”

我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夜那一刻,我自己心里清楚,若不是他及时按住了我,我当真会扑上去将账册夺过来。

虽说“英雄救美”这等话放在我身上有些别扭,可事实便是昨夜他确实将我从“一时冲动、明日后悔”的崖边拉了回来。

“行。”我将包袱系好,“只是到了地方,你莫要太过招摇。”

“我何时招摇过?”

我抬头看他,目光从他发顶扫到鞋尖。

“沈公子,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当真是半点说服力也无。你单单站在那里,便已经够招摇了。”

“那没法子。”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天生的。”

我险些被他噎得笑出来。这人脸皮的厚度,偶尔也颇叫人肃然起敬。只是他这种脸皮厚,并不惹人嫌。

午后,我们去了黄公望常驻的那间画阁。

那地方临水而建,竹影在粉墙上摇曳。窗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有洗笔的盂、镇纸,还有尚未干透的墨迹。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冷白冷白的,将满室的墨香照得愈发清冽。若只看这地方,不看其人,任谁都会觉得此处是谈论山水、风骨的好去处。

门边有个小童正在替黄公望清洗笔砚,见了我们,赶紧入内通传。不多时,黄公望从里间走了出来。他今日穿得素净,衣襟上一点墨渍也无,像是连落灰都要挑地方落脚。看见我,他眉心先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淡淡神情。

“桑姑娘。”他开口道,“近日查旧事,查得可还尽兴?”

这话听着平淡,底下却分明带着试探。

我冲他笑了一笑。

“自然尽兴。尤其昨夜见了些从前不曾见过的东西,更觉得不虚此行。”

我说这话时,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果然,黄公望眼底很快掠过一丝极轻的东西。心虚之人便是如此,越是想要稳住,越会在最细微处泄露出来。

黄公望侧身请我们入内。

案边已经备好了茶,他抬手示意童子添盏。那小童大约年纪尚小,手还不太稳,倒茶时洒出一滴,立刻吓得低头去擦。

黄公望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动作很轻,很雅,很有一派先生的气度。

我坐下后,先没有摊牌。

“黄先生这画阁倒是清静。”

“临水之地,难得一静。”

“是啊。”我端起茶盏,却没有饮,“有些地方一静下来,人心也跟着静了。有些地方,却是越静,越听得见旧事的回响。”

黄公望抬眸看着我道:“桑姑娘今日说话,倒有几分玄妙。”

“还好。”我将茶盏放回去,“只是这两日翻旧账翻得多了,觉得有些账,不记在纸上,也会刻在人身上。”

他没有接话。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放得很轻。

“有的人,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案上那只茶盏轻轻响了一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