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富春江上 心事有声(2/2)
“没数。”他笑了一下,“本来想明日再给你的。如今看来,今夜更合适。”
我下意识便要开口说“你怎么又买”,话还没出口,他已倾身过来,轻轻托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呼吸一下子就慢了,他的发丝有一缕垂落下来,离得太近了。
江风吹过,船板下是细细的水波声,河灯从舟边缓缓漂过,前头的船家仍在不远不近地撑着篙。我整个人却只剩下一个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感知。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托着我手腕时没有半分冒犯,只是很认真地将那根红绳绕了上去。
我手指都不敢动一下,平日里怼天怼地的嘴,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
沈万三替我将那根红绳系于腕间,动作不疾不徐,垂着眉眼,像是在做一桩极郑重的事。系至末处,他指尖轻轻理了理那颗白玉珠,才抬眸看向我。
“会怕。”他声音很轻。
我没有出声,只望着他。
“如何能不怕?”他续道,“怕你走,怕我来不及多待你好一些。怕你日后想起这一段,只记得查案、惊险、旧冤、周武昌那张脸,却忘了我曾认认真真将你放在心上。”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可再怕,我也不会因怕失去,便先把你锁住。”沈万三的手还托着我的腕子,声音极稳,“那不是喜欢,是贪。你若要往前走,我便陪你走一程。你若哪天真要离开,至少你回头时,会记得此处曾有一盏灯,为你亮过。”
风从江上压过来,吹得我眼眶微微发热。
我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沈万三。”
“嗯。”
“你当真很会让人犯规。”
“今日你已是第二回这样夸我了。”
“谁夸你了?”我低头看着腕上新系的红绳,白玉珠贴着肌肤,微凉而稳,“我这是在控诉。”
“控诉可成立?”
“成立。”我抬眼看他,“罪名是,过分招人。”
他笑意更深,却没有再接着逗我。大约也看出来了,我此刻已撑到了边缘,再多说两句,八成真要把自己烫熟了。可有些事到了这一步,若不做些什么,连我自己都觉得过不去。
于是我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当真只是一瞬,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上去,又立刻收了回来。可我清楚,这个动作比先前我所说的任何一句嘴硬的话都要实在。手臂圈上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沈万三也微微一怔。随即,他在我还未完全离开他时,很轻地回抱住我。力道克制,像生怕惊到了我。那一下抱得并不紧,却极稳。我心里那些本还残存的一丝犹豫,也被抱得烟消云散。
我很快离开他的怀抱,低头去看腕上的红绳,假装方才只是礼节性的回应。可脸上的热度根本压不住,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响得我心烦意乱。我抬手理了理袖口,努力将神色收得平稳些。
“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方才那个……”我卡了一下,索性破罐子破摔,“算是嘉奖。奖励你今夜表现尚可。”
“原来如此。”他点头,神情一本正经,“那我争取下次继续尚可。”
“你最好是。”
我嘴上这样说,胸口却热得厉害,连江上的风都压不下去。
沈万三抬手替我将斗篷拢好,船正慢慢往回转,岸边的灯影渐渐近了。远处石桥底下,有人放的河灯一盏一盏漂过来,贴着水面游走,极其安静。若不是我心里此刻已经闹翻了天,真能将这夜色当作某种偷来的清闲。
可惜现实从来不会体贴到给你一整晚的风月。
我垂着眼看腕上的红绳,正出神,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起初还以为是河灯,下一刻便觉出不对。那光太直,也太高,不是贴着水漂的那种暖黄,而是一串有规则、有方向的火色。
我猛地抬头,朝江对岸望去。岸边暗树之后,不知何时亮起了一串火把,不是零散巡夜的那种东一支西一支,也不是寻常夜行人所持。那一串火光拉得很长,沿着江岸缓缓向前移动,间距不远,步子不乱,分明是在搜寻什么。更要紧的是,那方向正正朝着我们泊舟的这一片逼来。
我后背骤然一紧,方才那点还热着的胸口瞬间收住了。
沈万三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神色也沉了几分。
船家撑篙的动作慢了一拍,扭头望了望,低声嘀咕道:“这时辰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举着火把沿岸走?”
我没有接话,只盯着对岸那串火把。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辰、这个位置,除非有人顺着我近日走过的路,一点一点摸了上来。码头、纸坊、客栈、周家后巷、夜市、富春水岸。所有零零碎碎的痕迹被谁拢到了一处,终于织成了一条线。而这条线,此刻正朝着我们这只小舟迫近。
我先是一紧,随即又将那口气压了回去。
查到这一步,周武昌那头迟早会嗅到味道,我早已将此事算在了里头。只是这老东西也真会挑时辰伸手,煞风景这门手艺,他做得比葛青的榫卯还要熟稔。
我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发丝,盯着对岸那串火把,低声道:“像是在寻人。”
沈万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缓缓淡了。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多问,只看了片刻,便对船家道:“船家,先莫回原来的码头,往下游的浅滩靠一靠。”
船家应了一声,撑篙一转,舟身立刻斜开,贴着水面悄然改了方向。
我扶着船沿,心里已经转了好几道弯。若真是周家的人,今夜多半还在试探。他们敢追到江边,便说明我近日去了何处、问过何人、见过谁,已经有人在一点一点往回拢了。也就是说,我的行踪不再是散乱的,开始有人替我记账了。真讲究,我翻他们的旧账,他们也来给我开新账,双方算术都很在线。
小舟贴着江岸的暗处缓缓滑行,远远避开了原先那处泊舟之地。
火把还在对岸往前移动,未曾停下。夜风吹得江面一阵一阵发凉,方才因他那几句话而松下去的心,此刻又收了回来,边角都硬了几分。
沈万三看了我一眼,问道:“怕么?”
“怕他们把我今夜的好心情搅了。”我压低声音,“这比查案还要可恨。”
他唇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终究没有笑出来,只道:“那便莫让他们得逞。”
船靠上一处偏僻浅滩时,岸边只有一株老柳,柳影沉沉地压在湿泥上,四下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