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满城灯火 偏向我而来(1/2)
沈万三先下了船,转身扶我。我踩上岸时,鞋底陷进些许湿土,手中的兔子灯轻轻晃了一晃。这灯若是被碰坏了,我是真要替它不平的。
上岸后,他没有带我走大路,径直拐进后头一条卖竹器的小巷。
巷子狭窄,墙边堆着几捆尚未收完的竹篾,有人家正掩门收摊,灯笼半明半暗。竹影斜斜地投在墙上,一截一截地晃过去。
我跟在他身侧,脚步放得极轻。夜里一旦静下来,许多声音便都听得见。前头是收摊人搬动竹筐,后头是巷口的犬只乱窜,远一些还有谁家锅盖碰了一碰。
这些人间琐碎到了这种时候,反倒叫人心里踏实了些,说明追来的不是鬼,是人。是人便还讲规矩、讲脸面、讲算计。既讲这些,便总有缝隙可钻。
我边走边低声道:“今夜他们不会闹。”
“嗯。”
“若要闹,方才便不会只隔岸摸过来。”
“嗯。”
“他们还没摸清我手里有多少东西,也没摸清你会站到哪一步。”
我一句一句往下捋,越说越稳。
沈万三听着,直到走出巷尾,才偏头看我道:“方才在江上,你还像快要被我说晕了。如今倒醒得很快。”
“废话!”我压着嗓子,“心绪浮动这种事,我向来是按时收工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道:“那倒是我见识短了。”
“如今你便见识到了。”
说着话,已绕回了沈家商号的后门。门一开,院中灯火还亮着,两个心腹伙计迎了上来。
沈万三没有多话,只吩咐道:“去查对岸那串火把是从何处出来的、跟到了哪里,不必惊动。”
“是。”
“还有,今夜桑姑娘带回来的东西,分开收好。”
伙计应声退下。
我将手中那几样零碎递了过去,却把兔子灯往怀里一抱,没有撒手。
那伙计愣了一下,眼神很是识趣,立刻低头当作没看见。
沈万三瞥了我一眼道:“这个也要抱着睡?”
“怎么,不成?”
“成。”他抬手,将灯从我手中接了过去,“我替你放高一些,免得碰坏了。”
我随他进了内院,看他将兔子灯小心地搁在高架上,旁边还特意避开了茶炉、烛台、书册,活像是在给它安排一处风水宝地。
我本还想调侃两句,说一盏灯罢了,何必弄得像供祖宗似的。
可话还未出口,他已淡淡道:“你喜欢的,自然要好好放着。”
我一下卡住了。这一句话太过理所当然,连吐槽的余地都不给我留。
院里灯影安静,方才江上那串火把带来的紧绷还未完全散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白玉珠贴着肌肤,微凉里透着一丝温意。刚刚那一场江心夜色明明还近在眼前,转眼便又落进了另一场局里。
穿越这条道当真是磨人的。情话听到一半还得切回探查的架势。我这心神若是放在别处,大约也能拿个勤勉的赏了。
沈万三让人送了热水来。
我洗过手,坐在榻边,脑子还是醒着的。
“你说,周武昌是从哪一头咬上来的?”
“未必只是一处。”他坐在案前,将方才回来的路径略略理了理,“码头有眼线,纸坊有口舌,客栈有旧人,夜市里人多眼杂。你近来走得勤,总会被人串起来。”
“也对。”我拧了拧眉,“这城里最不缺的便是看热闹的人。平日里谁都懒得动,可一到了传闲话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驿马还快。”
“你明日还照常出门?”
我抬头看他道:“照常。”
“嗯。”他说,“如今缩回去,反倒叫他们觉得你心虚了。”
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沈公子,你这话听着,颇像是在说,既然已经被盯上了,不如索性出去晃一圈,顺便把旁人给气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喜欢这个路子。”
他将一张空纸推了过来,指尖点了点桌面道:“先歇下。明早再议。”
我嘴上应着,躺下去时却还是没能立刻睡着。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梦里很乱。一会儿是葛青死前那张发白的工单,一会儿是江上那串慢慢逼近的火把,一会儿又是沈万三替我系红绳时垂下的眉眼。梦跟会客似的,一拨散了,另一拨又接了上来,我在里头转来转去,活像个被拉去三方会审的可怜人。
天快亮时,我猛地醒了。
晨光初起,窗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白。
我坐起身,先看见腕上的红绳,白玉珠安安稳稳地贴在那里,微凉。
昨夜那些并不是梦,至少有一半不是。
我换好衣裳下了楼,刚走进后院便愣住了。
石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一套新裁的轻便外衫,料子不张扬,袖口收得利落,一看便便于走动;一双软靴,鞋底缝得格外厚实;一把合手的小伞;一只夹层细密的荷包;旁边还压着一张画得极细的路径图,图上将城中几处铺子、巷道、后街、偏门标得明明白白,连哪条路人少、哪条路转得快,都一一圈了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几乎要怀疑自己一夜没睡够,直接从探查的频道被人塞进了远行装备的展示铺里。
廊下传来动静,我转头一看,沈万三正靠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打算把我打包成什么?”
他望着我,神色如常道:“打包成一个出门查案时,不至于再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人。”
“你还记着我刚来那会儿的模样?”
“记得。”他说,“那时你追贼追得头发都快散了,还敢站在街口同掌柜讲道理,很是有些气势。”
我一噎。这人果然记仇,还是边记仇边把服务往上提的那种。可更叫人没法说的是,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半点都不招人嫌。因为每一样都刚好用得上,却又不是那种“你须按我的安排来”的生硬做派,更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你若要去,我替你备好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只荷包看了看,里层细密,手探进去还能摸到暗缝,问道:“藏字条的?”
“藏些小物件也可。”他答,“若再遇上扒手,至少不至于一回便被掏空了全部家当。”
“你这是对我创业初期黑历史,进行二次鞭尸。”
“我是在帮你补课。”
“你补得挺贵。”
“值。”
我把荷包放下,又去看那张路径图。图上不止标了我们近来常去的地方,还圈了几处偏路,旁边用极细的字写着“巷深少人”“可避耳目”“从后门入”。
我抬头看他,问道:“你一夜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
“你这是想卷死谁?”
“卷是什么?”
“就是你这种。”我把图卷起来,“别人起床刷牙,你起床顺便把全城路都画了下来。”
他大约没有听懂,却也不妨碍他微微一笑道:“那你记得便好。”
我原以为经过昨夜那一场,他今日总该先将心思放在防备上。结果这位沈公子防备归防备,待人却照样不落下,做事利落得惊人,简直像是将“把心意落成实物”这件事当成了晨间的功课,起来先做一遍。真是资本家里的实干派。
早饭摆上来时,我还没有完全从那一堆东西里回过神来。
粥是温的,小菜细细地摆了几碟。
我坐下,他在对面不紧不慢地替我盛汤,口中却已经把消息一并递了过来道:“周家今日一早送了两趟帖子出去,寿宴多半还要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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