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满城灯火 偏向我而来(2/2)
“嗯。”
“黄公望昨夜回去后,今晨闭门不出。”
“心虚了?”
“倒也未必,只是大约没有睡好。”
“那也好。”我夹了一筷小菜,“让他也尝尝翻来覆去的滋味。大家都别睡,主打一个公道。”
他说道:“纸坊那边今早没有异动,倒是码头有个生面孔来问过你的形容。”
我抬眼:“问我?”
“问的是‘常与沈公子同行的外乡姑娘’。”
我将勺子往碗边轻轻一搁,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紧。昨夜那串火把果然不是随意照照,他们已经开始顺着我的形貌往下寻了。先记住人,再记住路,接着便能拿身份、来历、出入来做文章。
我笑了一下道:“他们动作倒快。”
“所以我们今日更不能退。”
我点头道:“明白。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揣测,不如让他们看个够。”
沈万三望着我,眼底带了一点赞许道:“正是。”
我将最后一口粥饮尽,放下碗道:“说罢,今日你打算如何安排?”
“不是演,”他纠正道,“是做。”
我挑了挑眉。
他已起身,顺手将桌上那件新裁的外衫递了过来道:“先换上。然后随我出门。”
出了商号,我方明白他那句“做”究竟是何意。
第一站是绸缎庄。
掌柜远远望见沈万三,便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刚要弯腰作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是一顿,随即比对着财神爷还要郑重几分道:“桑姑娘来了,里头请,里头请!”
我脚步都顿了一下。
平日掌柜见我客气归客气,却也未曾客气到这般地步。今日这阵仗,倒像我不是来查案,而是来接管他家账本的。
沈万三神色如常,带我入内,直接让人将近日新到的几匹料子尽数展开。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拈起一匹轻薄耐磨的衣料看了看,又转头问我道:“这颜色你穿着走动方便,可喜欢?”
我压低声音道:“你不是昨夜已经给我备了衣裳?”
“那是日常穿的。”他也压低了声音,眼睫微垂,“这匹适合出门走动。你总不能只有一身行头。”
“什么行头?”我嘴角微微一抽,“我这是查案,又不是上阵。”
“差不太多。”
掌柜在一旁站着,笑得格外懂事道:“沈公子眼光自然是极好的,桑姑娘穿什么都衬。”
我听得想扶额。
这种场合在现世,大约叫作“公开示好”;放在此处,效果却更直白。
这里最重名分与脸面,谁把谁带在身边,谁替谁挑东西,谁让掌柜这般郑重待客,旁人一眼便知轻重。
我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偏头看向沈万三道:“你是故意的?”
“嗯。”他承认得干脆,“既然已有人开始盯着你,便让他们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不是无根之萍。”
这话一落,我喉头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有些体面,要靠自己挣;可有些体面,却须有人肯在人前将你稳稳地摆出来。
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在这城里最易被人拿来做文章。若有人说我身份不清、来历可疑,风一吹便能将我吹成一团闲话。
可如今不一样了,沈万三直接将我放到明处,让整座城都看见:谁若想动我,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掌柜量了料子,又捧出几枚适合藏针、藏纸的香囊。
我本想说不必这样周全,沈万三却挑得比我还细。
“这线口大了,不好。这个夹层少了一层,换。这纹样太惹眼,拿素净些的。”
掌柜连连应是,跑得飞快。
我忍不住小声道:“沈公子,你这架势,活像要送我去执行什么绝密任务。”
“本来也不轻松。”
“可你当着这么多人这样安排,不怕传闲话?”
“怕什么?”他说,“嘴长在旁人脸上,我总不能一个个去缝。况且,你本就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险些笑出来。这话说得太过自然,叫人连该先气哪一句都分不清。
从绸缎庄出来,又去了珍玩铺。
珍玩铺掌柜更甚,直接亲自捧了两顶帷帽出来。一白一浅粉,边缘垂纱薄薄一层,遮面却不碍眼。我拿起来试了试,纱垂下来,外头仍能看清,倒确实合用。
“这个不错。”我说。
“那便留着。”沈万三道。
掌柜忙接口道:“这顶还是昨儿才到的,正适合姑娘出门时用。”
我忍不住看他一眼道:“你昨儿就吩咐了?”
沈万三淡淡“嗯”了一声。
“从江边回来后?”
“从夜市回来之前。”
我沉默了一下:我还在那儿抱着兔子灯努力稳住心跳,这人却已经顺手把后头几步都替我铺好了。怪不得说经商之人脑子快,快到我尚未开口,他已然备妥。
这种周到,比甜言蜜语更难扛。
珍玩铺里除了帷帽,还有些小镜、小印、铜锁、玉坠。我随手拈起一面小铜镜照了照,镜里映出我的脸,晨光偏亮,照得极清楚。镜背雕了极细的缠枝纹,边缘磨得圆润。
我看了两眼正要放下,沈万三却道:“这个也包起来。”
“又买?”
“你出门总该有一面合用的镜子。”
“我有眼睛。”
“眼睛长在你脸上,你又看不见自己鬓边乱发。”
掌柜低头憋着笑,我简直想把铜镜扣在桌上叫这俩人都冷静些。可镜背纹样确实好看,手感也温润,我捏了捏,到底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从珍玩铺出来,路过城中早市。日头已经升高,市上人来人往,卖果的、卖鱼的、卖菜的,全挤在一条街上。
我本以为沈万三会带我径直过去,他却当真停下,买了一包洗净切好的果子,塞进我手里。
“边走边吃。”
“你是真把我当街边的猫在养?”
“昨夜不是说过么?”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当真了。”
我低头看着那包果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这一路下来,他给我的“体面”根本不只是人前做出来的场面,而是把场面铺开之后,私底下照旧这般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