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寿宴之上 话里藏刀(2/2)
“葛青走时,屋里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先生今夜在这满园灯火下站得住,最好也站得稳。”
说完,我径直往前走。
拐过回廊时,胸口才重重跳了两下。
这一晚,前厅一句、园中一句、回廊里这一句,已然够了。
周武昌亲口漏出“改样补件”,黄公望也被我逼得再无处可退。今夜这场寿宴,表面上是他周家给自己做的排场,实则已被我们从底下撬开了两道口子。再往下,便是风真正要起的时候了。
回到前厅外侧时,沈万三已在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先问结果,只将一盏温热的茶递了过来道:“润润喉。”
我接过茶,笑道:“沈公子,旁人赴寿宴带贺礼,你带热茶,倒真是别具一格。”
“我若带刀,怕你嫌我不够稳重。”
“那倒不会。”我饮了一口,慢慢咽下,“毕竟今夜我已经很稳重了。”
“看出来了。”
“有多稳重?”
“稳重到周武昌今夜多半睡不好。”
我险些笑出声来道:“那正好。寿星嘛,总该有些特别的节目。”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低声问道:“探出来了?”
“比我预料的还多。”我将茶盏压低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他亲口提了‘改样补件’,不是被我套出来的,是他自己说漏了。还有,先前那句‘不懂匠作’,已被我撞破了。”
沈万三眼底那点少有的冷意轻轻一收道:“够了。”
“够他慌了。”我望了一眼园中灯影,“至于黄公望,也清楚火烧到脚边了。”
“他说了什么?”
“没几句人话。”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脸色白得很真实。看来良心这东西,他虽然用得少,倒还没有死透。”
沈万三轻轻一哂道:“走吧。”
“这就走?”
“再留下去,寿星该疑心你是来吃席的,还是来拆屋的了。”
“那我还是要给他留些体面。”我将茶盏搁回去,“毕竟拆屋这种事,须得挑个黄道吉日。”
出了周家大门,夜风一吹,我才觉出后背已沁了一层薄汗。方才在里面步步都要掐着分寸,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能乱给,此刻一出来,整个人才慢慢松了下来。
门前车马依旧往来不绝,灯笼将石阶照得一片通明。
我踩上车辕时,回头望了一眼周宅大门。高门之内灯火煌煌,笑语与丝竹交织,寿词与杯盏相和,样样齐全。可今夜之后,这门里有些人再怎么端着,也不会像先前那样稳当了。
马车缓缓驶离周家。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色温软。我将帷帽摘下,靠在一侧,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夜的宴席,当真是累人。”
沈万三看了我一眼道:“你累的不是应酬。”
“是忍着没把酒盏扣到那老东西脸上。”我揉了揉手腕,“演得我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我可以代劳。”
“鼓掌?”
“扣酒盏。”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出来道:“沈公子,你这人有时候真挺适合当共犯。”
“只是有时候?”
“多数时候。”我想了想,“尤其在气人这桩事上,天赋异禀。”
他唇角微微一弯,没有再说话。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去,窗外灯影一重一重地掠过,像谁将半城光色裁成薄片,一段一段拂过帘边。车里安静下来,可我的脑中仍在回放着今夜那些细节。
我闭了闭眼,靠在车壁上幽幽道:“明日他会有动作。”
“会。”沈万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安稳得像早已料到。
“先从我身上下手。”
“多半如此。”
“身份、来历、行踪、名声。”我掰着指头数,“老路数了,先把人染脏,再把话说轻。证据未上桌,他先掀桌子。当真是旧法用熟了。”
“那也要看他,掀不掀得动。”
我偏头望他:“你这话听着,倒有几分锋芒。”
“是吗?”
“是。”我点点头,“不过我爱听。”
他望着我,眼底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明日,再多说几句。”
“你少来。”我抱起手臂,“你今日已经营业过量了。”
“可桑姑娘方才说,多数时候我都适合同谋。”
“同谋可以,话不许乱说。”
“好。”他应得顺当,低低笑了一声,“那我只做事。”
我“哼”了一声,靠回壁上,没再接话。
车行过一段暗巷时,窗外灯影忽然淡了。
我抬手掀起帘角,望见夜色沉沉地压在城墙边,风穿过老树,将枝叶的影吹得微微摇晃。接下来便不再是试探,而是反扑了。
我放下帘子,轻轻搓了搓指尖。车轮碾过石板,车身微微一颠。才把手收回来,靠在壁上,没有再开口。
车里那盏小灯晃来晃去,将沈万三的侧脸切成一明一暗两道线。外面的市声渐渐远了,周家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只剩下长街夜风拂过车帘的细响。
回到商号时,门口灯还亮着。伙计迎上来牵马,见我同沈万三一同下车,低头行了礼,再将门轻轻合上。前院账房里犹有人拨着算盘,噼啪两下,又停了。后院角门边堆着明日要出仓的箱笼,麻绳扎得紧实,木牌一块一块挂着。夜色沉沉地压在瓦上,闷得像一口锅还未揭开,却已将热气都扣住了。
我跨进月洞门时,才把外面撑了一整晚的劲卸下半分。
“周武昌今夜那张脸,够我回味三日。”
“只三日?”沈万三将披风递给一旁的小厮,“我还当你记到他下次做寿。”
“那得看他还能不能活到那时。”我顺口说了一句,随即自己先“啧”了一声,“这话听着太不像正派人物所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