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暗局已起(2/2)
“正是。”
我忽然就彻底冷静下来了,流言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背后那只手想把这局推到哪一步。
我抱着手臂,在屋里走了两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寿宴那晚我那几句话,扎到他骨头里了。”
“嗯。”
“若只是边角料,他不会急成这样。”
沈万三抬眼看我:“此刻不气了?”
“本来就没气。”我哼了一声,“只是觉得脏。像出门一脚踩进烂泥里,鞋底刮半天都刮不净。”
他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道:“说得倒很贴切。”
我走过去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一口灌了半盏。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闷火也被压住了几分。
“外头的人继续盯着。”沈万三对伙计道,“看是从哪几家酒楼、哪几处摊子最早散开的,不必惊动。”
“是。”
“还有,若有人借机往商号这边打听桑姑娘的事,一句闲话都莫回。”
伙计应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我与沈万三两人。
窗外风又紧了些,将竹帘吹得轻轻撞在墙上。
我低头看着茶盏,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说实话,我昨夜便知道他会有动作。”我开口道,“可这老东西一上来便从名声下手,还是叫人心里犯腻。倒不是怕,主要是烦。”
“你怕也不打紧。”
“我不怕这个。”我抬头看他,“我怕的是,后头那些证词、那些判断,都会被这四个字先压轻了。”
“来历不明。”
“嗯。”我扯了扯嘴角,“这四个字当真是古今通用。你不喜欢一个人,又拿不出更有力的东西时,往她身份上一扣,先把她打成来路不正,成本低,效果却好。”
沈万三望着我,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才问道:“你若换个身份,局面会不会容易些?”
“会。”我答得干脆,“可那便不是我了。况且如今我上哪里去给自己捏一个本地户籍出来?临时造假风险太高,查案查到一半,自己先成了案犯。”
他被我这句说得失笑,随即又敛了神色道:“那便不换。”
“自然不换。”我将茶盏放下,“我来查的是他们的旧账,又不是来参加身世竞比的。周武昌若想让我先自证清白,我偏不顺着他的路子走。”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脚步匆匆近来。一个看门的小厮双手捧着一封帖子,额角还带着汗,显然是一路小跑送进来的。
“公子,外面有人递了这封帖子,说请您亲启。”
帖子的封皮极素,纸质却不错。上面没有写什么多余的话,只在落款处印了本地里正与巡检司的名号。
我接过来还未拆,心里便先“呵”了一声:“这就来了。”
我将封口挑开,抽出里面的纸。
内容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说近日城中有外来可疑人物出入,为防生乱,请各大商号配合查验过往客居之人,尤其无籍无保、来路不明者。字写得端正,措辞也尽量往公事上靠,一眼看去倒像模像样。
可我只看了两行,便觉出不对。先是那股客气劲太重了。官面上的文帖,不会这样留情面,尤其真要查人时措辞只会更硬。再就是那印样,仿得很像,可边角收得不对,纹路也差了一丝。
我之前在别处见过巡检司的常用印样,那种细节不是寻常人能记清的,可偏巧我见过。
我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假的。”
沈万三伸手接了过去道:“哪里假?”
“第一,措辞太客气。第二,印样不对。第三,若真是官面上的查验,不会这般斯文地递一封帖子,还是走人情门路送到商号来。”我指了指落款道,“真官差来了,往往不会给你留那么多心理准备的时辰。这封更像故意仿了给人看的,吓人刚好,拿人又不敢闹大。”
我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像在当众辨伪。
沈万三看完,抬眸瞧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里面却有一点极轻的赞许,像在说:你这阵子泡在账册文书里,总算没有白费。
我“咳”了一声,装作没看见。
“别这般看我,容易让我自恋。”
“你已然够自恋了。”
“那是底气。”
他将帖子折好,放到桌上。
“嗯,有底气的桑姑娘。”
我自动将这话当作了夸奖。心情刚扬起一些,随即又沉了下来。因为这封假帖,比流言还要叫人恶心。流言是脏水,泼得再多,终究没有一个官字压在头上那般令人心怵。
周武昌这老东西太会拿捏人心了,他知道正面动沈万三不容易,便先在周边铺一层半官半私的阴影,让旁人自己先怕起来。
这样一来,我往后去串门、问话、取证,谁都得多掂量一层。怕惹事,怕招祸,怕搭上自己。最绝的是,我若因此躲起来,他便能顺势坐实我心中有鬼。当真是前后都被他算进去了,像蛛网一般,不一定立刻将人咬死,却黏得人浑身不自在。
我捏着指尖,低低骂了一句道:“体面吃人这门手艺,算是让他琢磨透了。”
沈万三看着那封假帖,神色比先前更平静道:“留着。”
“嗯?”
“这是好东西。”
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道:“不错。这假帖本身,便是一桩铁证。”
它说明周武昌已从“旧案是否会翻”走至“必须让那个外乡女子闭嘴”这一步。流言尚是口说无凭,可这帖子,却是实打实送到门上的。半官半私,似真似假,正是做贼心虚之人才用得出的手段。
方才那股嫌恶忽然便散了,甚至有些想笑。
“他自己递证据上门,倒也算贴心。”
“你若夸他,他大约会更得意。”
“那不成。”我一脸正色,“我这张嘴金贵得很,不轻易夸人。”
他抬手抵了抵唇角,像是在忍笑。
我望着桌上那封帖子,心头那层闷气已彻底化作了更冷的东西。
“我们离揭穿他那张脸皮,已经不远了。”
“嗯。”
“他越急,越说明我们靠得近。”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往下沉,太阳虽未全落,已被云层吞了大半。檐下风更紧了,吹得廊外几盆花叶翻来覆去。暑气尚未退尽,空气里却浮起山雨欲来前那种黏沉沉的气息。
我重新拿起那封假帖细细看了一遍。纸边裁得齐整,墨色均匀,连落款的笔意都仿得极为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