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千寻坊 > 第37章 流言入城 利刃无声

第37章 流言入城 利刃无声(2/2)

目录

“对。”我点头,“差一桩能把周武昌构陷葛青这桩事真正钉死的东西。”

我依次写下名字,温四娘、顾素娘、鲁阿成、黄公望。

写到末处,笔尖顿了一顿道:“温四娘那里有葛青死前的旧木匣。里头若还留着那半张工单,便能和寿宴上那句口误对上。顾素娘账簿里夹着欠单,能坐实葛青临终前的困窘。鲁阿成记得被换掉的梁榫,那是工事上最硬的东西。黄公望手里还有葛青的习作,那个暂时不拿来钉周武昌,却能拿来逼他认下葛青的手艺。”

沈万三望着纸面道:“线不算少。”

“是不少。”我拿笔尖点了点,“可都散着。每一条都很脆,木匣能丢,账簿能湿,梁榫能烧,人更能被吓回去。只要风再大些,便全没了。”

我将温四娘的名字圈了起来道:“先抢她。”

“嗯。”

我又将鲁阿成划了一道:“然后是他。码头人多,最好藏东西,也最容易出意外。”

“顾素娘第三。”沈万三接道。

“对。”我抬眼看他,“纸坊里账册多,她最会藏,可也最易被人说一句‘你一个做纸的,何必惹这麻烦’。”

我边说边把三条线重新连起来,炭笔在纸上擦出细碎的灰痕,一张白纸很快被我画得像是作案现场的示意图。

正勾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伙计停在廊下,压低了声音道:“公子。”

“进。”沈万三抬头。

伙计推门进来,衣摆带着雨水,显然是跑得急了。

他冲着我们行了礼,开口便道:“方才巷口有人鬼鬼祟祟打听,问温四娘如今住在哪一条巷、靠哪一扇门。问完便走,没敢久留。”

我手里的炭笔一下顿住道:“果然!”心里那点沉意直直坠下去,落得发冷。周武昌动作比我预料得还快。他不是一边放流言一边慢慢摸人,而是流言与证人两头并进。今日若再迟一步,明日去找温四娘,怕是连门都叩不开了。

“问话的人,长什么模样?”我立刻追问。

“一个穿青布短褂,一个戴斗笠,话都是那穿青布的在说。口音像本地,却故意压着。问完便顺着巷子往旧客栈那头去了。”

沈万三比我反应更快,已经起身道:“传话下去,分两路。”

伙计立刻直起身。

“一路去客栈旧址与温四娘现住处周边守着。只盯,不惊。一路去码头,盯鲁阿成。再派个人去纸坊附近转一圈,看有没有生面孔反复出现。”

“是。”

“再带上两个熟门路的,不要沈家脸熟的人。”

“明白。”

伙计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稳。

我坐在那里,抬头望着沈万三。他立在灯下,衣摆上还有进门时沾的几点雨痕,神色却已彻底沉定下来。方才长街上那句“回头一一清算”,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到了实处。他不是说说而已,这人下令时,连前厅的灯火都被衬得颇有几分肃杀。

我忽然便想起头一回穿越时,刘康吹笛时的那种静。再看眼前这个人,只觉每一次心动果然都长得不一样。有人是月下吹笛,有人是灯火铺街。落到掌心里都是真心,只是姿态不同。

我盯了他两秒,赶紧将这点不合时宜的走神按了回去。案子都烧到眉毛了,我还在这儿分辨心动的形状,实在很像加班到深夜还忍不住翻闲书的人。

“还坐着做什么?”沈万三走回来,将我面前那张纸往中间推了推,“继续。”

我“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如今更清楚了。”我在温四娘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道,“他们先动人证,说明那只木匣里多半真有东西。”

“顾素娘与鲁阿成会更谨慎。”他说。

“谨慎是好事。总比稀里糊涂把东西弄没了强。只是须赶在他们被吓得彻底缩回去之前先碰上面。这人最恶心的地方,是他不自己动手。”我边写边道,“他只把风往那边吹。流言自己传,证人自己怕,账本自己湿,木匣自己丢。等真出了事,他还能站出来叹一句‘世道无常’。”

“所以不能让他一直站在暗处。”沈万三道。

“对。”我用炭笔敲了敲桌面,“可要将他从暗处拖出来,须得先把手里的线攥实。没到那个份上,早一步出手都是给他送借口。”

屋里静了片刻。雨丝从檐边垂下来,一线一线,如细密的珠帘。偏厅里灯影暖黄,却照不散那股紧绷。门窗半掩着,连风都进得小心,生怕把桌上这堆旧纸吹散。

外面有人匆匆往来,脚步从廊下经过,又远去。整座沈家商号都像一张临时绷紧的网,一格都松不得。

我忽然将炭笔一放,起身走到廊下。

雨不大,细细地往下落,院里青石被打湿一层,反着灯光。檐边滴下来的水挂成线,落在台阶下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浅坑。

掌心摊开,仍能觉出方才在黄公望画阁里拍案时留下的麻意。那股麻到现在都没有退尽,全留在手骨里,提醒我刚才那一下确实是用了力气的。

人这一辈子,有时最难对付的,当真不是恶人。

我靠在廊柱上,望着院里的雨线。接下来要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温四娘的木匣、顾素娘的账簿、鲁阿成记着的那根梁榫、黄公望藏着不敢见人的习作。能拿的都拿,能逼的都逼。再晚一步,这些线就真要烂在雨里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万三停在我身旁,没有出声,只将一盏热茶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热意一层一层往掌心里渗。雨丝就在眼前,檐下却暂时还干着。人总要有一小块这样的地方,能站住,能喘口气,能把脑子里那团乱麻重新理直。

我喝了一口茶,望着雨幕道:“明日要抢人。”

“今夜也不能松。”

“嗯。”我点头,“今夜先守,明日再取。”

他侧过头看着我道:“怕么?”

我将茶盏往唇边碰了碰,笑了一下道:“怕耽误。旁的还好。”

他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廊下的雨还在落着。

我捧着那盏茶,站了片刻,脑子里又将明日先去温四娘处、还是先守纸坊来回过了两遍。前院灯火未灭,后院也未黑透。

伙计脚步来去,时急时缓,偶尔从回廊那头传来一句压低的应答。

整座商号都醒着,醒得克制。

没人大声说话,没人大呼小叫,连门扇开合都轻。可正是这种轻,反而将夜里的紧绷全托了出来。

我将茶饮尽,转身回了偏厅。

案上的炭笔还搁在原处,纸边已微微卷起。

沈万三立在长案旁,正听一个从外头回来的伙计回话。

那伙计裤腿湿了半截,斗笠摘在手里,脸上全是雨水。

“旧客栈那条巷子里,今夜多了两个生面孔。”伙计低声道,“一个在墙根下躲雨,一个坐在豆腐摊棚下,眼睛都往巷里看。小的绕了一圈,听见他们提过一嘴姑娘的名字。”

我脚下一顿。

沈万三也没有立刻接话,只伸手将桌上那盏未动的茶往旁边挪了挪,才问道:“还说了什么?”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