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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流言入城 利刃无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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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也接不上。

我点点头。还是那老毛病,刀都架到了门前,他还在先掂量自己会不会被一并削掉。

“葛青当年死在异乡,不单是死于周武昌之手。”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更死于你这般,心里清楚不对,嘴上却始终不肯张开。”

黄公望身形一晃,扶住案边,没有再辩。

外面雷声更近了,竹影被风压得一下一下撞在窗棂上。那声响不大,听久了却很磨人,像有人在门外不急不缓地叩着。整间画阁里的空气都沉甸甸地压着,闷得人胸口发涩。

我终于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走。”

沈万三没有多问,随我出了画阁。

行至门边,黄公望的声音自后头低低传来道:“桑姑娘。”

我停住了脚步,未回头。

他道:“葛青当年,手艺确不在我之下。”

这句话入耳,我的手指骤然攥紧。说得太迟了,葛青连坟头的草都不知枯荣了几回。可纵使再迟,这句话也终究该从他口中出来一次。

我没有回头,只掷下一句道:“这话且留着。别到了真正该说的时候,又咽回去。”

说罢,我推门而出。

雨终究落了。先是细细一层,敲在檐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落到街上却很快将石板洇成了深色。江南的雨到了这般时候,总不肯痛快地砸下来,偏爱先拿这细密凉薄的法子慢慢磨人。街面上原本还踟蹰行路的人,一转眼便都匆匆躲进了檐下。远处卖炊饼的摊子在匆忙收着布幔,药铺门前的灯影被雨丝晕得发白发毛。

沈万三撑开伞,伞面一抬,将我罩了进去。

我们并肩往商号方向走去。

风从巷口卷过来,雨丝斜斜地打在伞沿上,又顺着边角滚落。没走几步,前头茶摊檐下便有人压低了嗓子在说话。江南人说闲话有一种本事,分明压着声,偏偏每个字都能精准地钻进旁人耳朵里。那距离拿捏得,比现世里工位间的分寸还要精到。

“就是她吧?”

“哪个?”

“近来总出入沈家的那个。”

“哦,听说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勾着沈公子不说,还跑去翻人家陈年旧账。昨儿有人递了帖子,说她那来路都不干净。”

“啧,长得倒齐整。”

“长得齐整才厉害呢!命里带煞吧?这种人,谁沾谁倒霉。”

我脚步微微一顿。胸口那股嫌恶一下子漫了上来,直直顶到喉间。流言这物什当真恶心,最知道往何处踩最省力气。我没有往那边看,继续往前走。

沈万三手腕一抬,将伞檐朝我这边侧了侧,替我挡开了檐角砸下来的水珠。

“莫听。”他说。

我转头看他,险些脱口回一句“这话实在没什么用处”。

忍了半息,还是没忍住道:“沈公子,你这话倒像是劝人淋了雨别湿衣裳。”

他看了我一眼,竟微微笑了一下道:“那我换一句。”

“你说。”

“这些话你都记着。”他道,“回头与他们一一清算。”

这句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可我却听出了底下一层冷意,沉沉压着,已然成了形。不是口头上撑场面那种冷,是账本摊开、连哪家摊子上头一个张嘴的都记得明明白白的那种冷。我抿了抿唇,没有再接。

再往前走,药铺门口亦有人望我。那目光说不上凶,只是带着那种熟悉的、最叫人厌烦的打量。人还未靠近,心里已先将你判了七七八八。

江南的雨丝从灯笼旁垂落,半明半暗,照得那些面容影影绰绰。我忽然觉得,这座城一旦开始传话,什么街角、茶摊、酒楼、码头,全都能长出耳朵和嘴来。

回到商号时,前厅灯火通明。

几个伙计来回走动,脚步都很快。门边还站着两个平日里在外头跑消息最灵的,见我与沈万三进来,立刻迎上。一个接了伞,一个便开口回话,动作利落。

“公子,姑娘。”

“说。”沈万三将伞递过去。

“城里今日起得最快的风,在西街茶摊。”伙计将几张边角微湿的纸递上来,“随后青石巷两家酒楼、渡口一带、东边药铺前头,都有人添话。我们按您的吩咐记了几处源头。还有,午后开始,有人特意打听姑娘近来常去哪里,平日是否单独出门,身边带不带人。”

我接过那几张纸,边往里走边看。纸上记得极细。哪家茶摊是最早一句一句“外来女子惹祸”的,哪间酒楼有人专添了“勾着沈公子”的话,哪处渡口把“查旧事”说成了“寻衅生非”,几乎都列了出来。看着看着,我都不禁有些佩服周武昌这套手法了。

这招当真阴损。它不急着将你置于死地,它先让你在城中每一步都变得艰难。

我将纸压到桌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证据须得抢在前头。”

沈万三“嗯”了一声。

“要赶在这股风把整座城裹住之前,全部拿到手里。”我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几页纸,“他如今不是单冲我来,是冲着所有与我碰过面的人来。等他们都被吓住了,这局便会被他拖进烂泥里。”

“已经在安排了。”沈万三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伙计继续说。

另一个伙计立刻接上道:“还有一件事。有人在周家后巷出现过两回,傍晚又去了客栈旧址附近,像是在认门认人。”

“认谁?”

“暂不敢惊动,只知他们问过一句,早年收留过病木匠的那位妇人,如今还在不在老地方做买卖。”

我心里一沉,温四娘。

果然,周武昌这回不是放几句闲话便完事。他要赶在我之前,先拿住旧证人。

“鲁阿成那边呢?”我问。

“码头上也有生面孔晃过,问过当年修梁换木的旧事,只是问得十分绕,不像真找活计的。”

“纸坊呢?”

“东边纸坊外头今日也有人停了一会儿,买没买东西瞧不清,只在门口看了看便走了。”

我闭了闭眼。三条线都扑上去了。周武昌这是生怕我闲着,给我来了个面面俱到的封堵。

我稳住心绪,低声道:“都先下去罢。”

沈万三接道,“继续盯着,莫惊了草。”

伙计们应声退下,前厅一时静了下来。

门窗半掩着,雨丝斜斜飘进来几缕,落在门槛边上。屋里闷得厉害,却又透着凉意。那种雨前压下来的灰沉沉的气息,像一层未曾落下的云,正正罩在头顶。

我在偏厅的长案前坐下,将手边纸页一张一张摊开,又取了炭笔,把眼下还能抓住的线重新排了一遍。

“假帖是物证。”我在纸上先写下两个字,“寿宴上的‘改样补件’是口误。黄公望今日的松口,是裂缝。”

“还差一截最硬的。”沈万三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勾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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