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被逼急的温柔之人(2/2)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却死死忍着,低声道:“后半夜来的。两个男子,一个说话,一个站得远些。问我前些年可曾收留过一个外乡木匠,又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人留下了什么。说若我愿意细细想想,周家愿出一笔银子。”
“给多少?”
“先说五两,后来又说,若真有旧物,另算。”
我听得几乎要笑道:“另算。周家出手倒是大方,收买证人与钓鱼下饵原是一个路数。先撒网,再收线。”
温四娘听不懂最后半句,只攥着衣角道:“我没敢应,只说记不清了。那人笑了笑,说记不清也无妨,叫我这两日慢慢想。临走还说,城里近来不太平,我一个女人家,夜里最好锁严门户。”
沈万三立在窗边,抬手推开一点窗纸,朝外望了一眼道:“这是提醒,也是恫吓。”
“我知道。”温四娘的声音发哑,“我一夜没敢合眼,总觉得门外还有人。天快亮时我把屋里能翻的地方全看了一遍,连床板都掀了,又怕自己一慌,把该护的东西先弄丢了。”
我将桌上的碗往她手边推了推道:“先莫慌。今日我们来,便是把那该拿的东西拿走。你不必一个人扛着。”
温四娘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水光道:“他们是不是还会再来?”
“会。”我说,“所以我们才要比他们快。”
她低下头,手指一下一下抠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我这些年本不想再碰那旧事。那孩子走的时候,咳得一口一口都是血,烧得糊里糊涂,抱着那木匣子死也不肯松手。我只要一闭眼,还能看见。”
她说到这里,抬手抹了抹脸道:“我那时只当他是个命苦的外乡匠人。后来你来问旧案,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被逼到那一步的。”
我没有催她,只顺着问道:“他在你这里住了多久?”
“不到十日。”温四娘道,“进门时便不成样子了,身上烫得厉害,衣裳也湿,鞋底全开了。起初还说自己有活要去交,求我借个地方住两晚,缓过来就走。后来人越来越糊涂,连水都喂不太进去。”
“中间可有人来找过他?”
“没有正经上门的。”她皱着眉,一点一点回忆,“倒是有一回,天将黑时,他自己挣扎着起来,非要借笔墨。写了两封信,写完折好,压在枕头,连床都下不来。那信后来也没送出去。”
我心里一跳道:“信还在匣子里?”
她点头,声音更低了些道:“我后来收拾他遗物时,本也犹豫过要不要替他送。可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识外头那些门路,也怕惹事。后来城里便有了闲话,说他是做坏了梁架、偷工减料、害了主家。我更不敢出头了。之前你们拿走的是其中之一,另外那个木匣子,便一直藏着。”
我咬了咬牙。好一个“我更不敢出头了”。这话里没有英雄气,只有普通人被风一吹便站不稳的现实。可事情偏偏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坏下去的:一个人不敢,一群人退开,流言便成了真相,死人便再也张不了口。
“他临终前都念叨些什么?”我又问。
温四娘闭上眼,像把那些断断续续的字从极远的地方往回捞道:“念过‘师父’,也念过‘图样’,反反复复说‘不是我做坏的’,还说‘我没偷改样’。有时候烧糊涂了,便将那木匣子往怀里按,按得死紧。嘴里总有一句,我一直记着。”
“哪句?”
“别烧。”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抖了一下道:“当时我不懂,只当他怕自己做的木器被人当柴烧了。后来你来问,我才琢磨过来。他大约不是说那些器物,是说那只木匣。”
屋里静了。药罐里咕嘟了一声,又静回去。窗外的雾薄了一层,墙角那几丛青苔显得愈发湿冷。
“你这里还有葛青的遗物吧?”我终于问到了这里。
温四娘没有立刻答,只先起身,将门又看了一遍,才走到床边蹲下,手探进床板底下,抠开一块松动的砖。砖底下裹着层旧布,布色已发黑。她把那一团小心捧出来,放到桌上,一层一层解开。
里面果然是一只旧木匣,和之前那个差不多。不大,木色暗沉,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早已坏了,外面还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打了死结,结头勒得极紧。
我伸手接过来时,掌心先触到一股凉。是旧木头攒了许多年的凉意,沉沉地贴着皮肉,像把一段旧光阴的寒气全存了进去。
我将布条解开,轻轻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值钱物件,只有几样零碎东西安安静静地卧在暗色木底上:半张工单,一卷压得极平的榫卯草图,两封未寄出的信,还有一块用细布仔细包着的小木样。
之前给我的证据果然不完整。我盯着那半张工单,呼吸都停了一瞬。
纸边残了大半,墨色也旧了,却还能看见“周宅偏厅梁架改样”几个字,对上。
温四娘在一旁轻声道:“你们之前拿走的只是一半。我没敢动过里头的东西,只偶尔拿出来看一看,怕受潮,便又包回去。”
我点了点头,先将工单摊平。纸很脆,边角一碰便往下掉细屑。可越是如此,越要小心。
沈万三已将桌上那盏灯挪远了些,又让人从外面送了一块干净布来垫着。
展开那卷草图时,我胸口又是一沉。图样画得极细,榫头、卯眼、转折、落位,一处处都规整利落。里面还有两处改笔,用极小的字记了尺寸变化,若不是经手的人,根本不会写得这样顺手。更要紧的是,图上标的那处补梁位置,与鲁阿成先前提过的地方,正好合上了。
“这东西若让周武昌看见,夜里大约要睡不踏实了。”我低声道。
沈万三立在我身侧,抬手点了点图上一处道:“这里改过。”
“对。”我说,“而且不是胡改,是照人吩咐改的。葛青不是偷工,是接了周家的补件活。”
温四娘看不懂图纸,只站在一旁看我们一件一件翻,手一直拧着帕子。
我将那两封信取出来。其中一封外面写了黄公望的名字,另一封只写了开头,后面未曾写完,墨迹到一半便断了,像人烧得厉害,手再也稳不住。
我先拆开写给黄公望的那封。纸一展开,满眼都是压得发抖的字迹。葛青的字本该是端正有力的,可这封信里每一笔都轻得发飘,偏又写得极用心,像生怕师父认不出自己的手笔。
“师父座前。”
开头四个字便将我堵住了。再往下看,字字都在剖白。他说自己没有偷工,没有做坏梁架,只是照周家交来的改样重做。说那补梁并非原图,尺寸有变,他照着新给的图重新算过榫卯。说外面如今都传是他手艺不成,他不服。又说若师父肯说一句话,替他证一句改样之事,旁人便不敢再全把错处压到他头上。最后一句写得尤其慢,像是在挣扎着将最后一点气力都压进纸里。
“弟子纵死,亦不敢污师门手艺。惟望师父明言一二,还我清白。”
我将信纸攥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生怕弄破。人死之前最后盼的,原来也不过是师父肯替他讲一句实话。
“他写完这信后,还说过什么?”我盯着纸,声音有些发紧。
温四娘道:“说过‘师父会认得我的字’。还说,‘只要他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