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木匣旧痕 两封绝笔(1/2)
我将信放下,指尖发凉。旁边那封未写完的信,开头只写了“周宅改样图一事”,后头字越写越乱,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停在纸边。大约本是要留作自证的,结果连证都没有写完,人便先撑不住了。
“还有这个。”沈万三忽然出声。他伸手在木匣底部轻轻一探,指腹从木板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挑出一张极薄的纸片。纸边与木底黏在一处,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展开一看,是一张极简的记账便笺,上面只写了几笔道:“周宅,偏厅,补梁,银二十,急。”没有落款,也没有完整的账目,像是临时记下的。单独拎出去,谁都能说这是随手写的废纸。可它偏偏躺在葛青贴身护着的木匣里,与工单、草图、信函放在一处。这便足够说明问题了。
沈万三低低道:“还差真正被替换的梁榫与账簿就齐了。”
“对。”我将那封未寄出的信重新折好,“但这已经不是零散旧物了,是一串能拼起来的证据链。”
温四娘站在一旁,听得有些怔怔的道:“那……是不是能替他翻过来了?”
我抬头看她。
“能。”我答得很实,“翻得动。只是还要再快一些。”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去擦。我没让她继续站着,先将木匣里的东西重新收好,只留下那封写给黄公望的信单独放着。盖上匣子前,我的手指在那块小木样上停了一下,索性也拆开看了。
细布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是一只小巧的榫卯转角样。木头不算名贵,做工却极精。转折咬合处严丝合缝,边沿打磨得圆润光滑,指腹摸过去,一点毛刺也无。东西不大,放在掌心却压手。手艺到了这个地步,外头那些“心浮气躁、技艺未成”的流言,便如同笑话一般。
我将小木样递给沈万三道:“看看。”
他接过去翻看了两面,眸色沉了沉道:“怪不得你说,这东西拿出去,流言便立不住了。”
“何止立不住,得当场裂开。”我接回来重新包好,“葛青这手艺,黄公望压他,不单是怕抢生意,更是怕后生真长起来,把他这个师父比下去。”
温四娘小声问道:“这只匣子你们也带走吧。放我这里,我也守不住。”
“嗯,今日来便是带走这些剩下的证物的。”我点头道。
沈万三转头吩咐门外的人,让暗里看守的继续留一拨在巷口,不必露面。又叫车夫换道回去,别走来时那条巷。
我听着这些安排,心里那点昨夜被伤到的地方,又被很慢地补回了一点。
临行前,温四娘忽然拉住我的袖子道:“桑姑娘。”
“嗯。”
“若是……若是还要我出去作证,我去。”她抿了抿唇,脸色还是白的,人却站直了些,“我怕归怕,可那孩子死得太冤。昨夜那些人一来,我反倒睡不着了。总觉得我若再捂着不说,他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我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到时候若真要你出来,我会提前告诉你。今天先别露,先把人护住。”
她点了点头。
出了院门,晨雾已散了大半。巷子依旧清冷,湿气却不如方才那样咬人了。车停在巷角,外头有两个挑担的经过,谁也没有多朝这边看一眼。
我们上车后,车夫没有沿原路返回,先绕了两条平日不常走的小巷,再从一处卖柴的后街转了出去。
我将那只木匣放在膝上,手一直未曾松开。
车轮碾过积水,车厢轻轻晃动,旧木匣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碰着我的腕骨,凉意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我低头看着它,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只要他肯看”。
葛青临死前还在等黄公望看见。他没有送到的求救,我亲手送过去。
回到沈家商号,后堂的门一合上,外头的市声便被隔去了大半。屋里点了新炭,潮气压下去一些。
我将匣中东西一件一件铺开,与先前的所有的线索重新对照。一眼望去,便知这些东西比任何辩白都要有力。
“寿宴上的口误。”我拿笔点了点工单,“周武昌自己漏过‘改样补件’。”
“鲁阿成提过换梁的位置。”沈万三接道。
“草图上对得上。”我将那卷图朝他那边推了推,“便笺里又写着周宅、偏厅、补梁、银二十。温四娘亲口说葛青住在那里时一直喊‘不是我做坏的’,还留了求救信。如今这条线,已经从猜测走到实证边上了。”
“还差最后几样。”他道。
“梁榫和账簿。”我点头,“再加黄公望亲口承认。”
说到这里,我将那封写给黄公望的信拿在手里,重新折好,指尖压过纸页上那些发颤的笔画,抬头望向沈万三道:“下午去见黄公望。”
他看着我,没有拦,只点了点头道:“我陪你。”
我将木匣合上,掌心轻轻按住匣盖道:“行。这回我们不送人,不送行,只送信。”
沈万三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微一动道:“你这张嘴,当真闲不下来。”
“闲着容易胡思乱想。”我将匣子往中间推了推,“不如拿来追债。”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午后的天光从云缝间漏下一线,照在旧木匣发暗的边角上。那点光不算亮,却足以将多年积下的灰尘照出轮廓。旧物一旦见了天,许多人便该坐不住了。
我盯着那封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道:“黄公望,先不去。”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将那点急火按了按。
沈万三抬眸望来。
“不是怕他跑。”我将木匣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是这东西一送到他面前,周家那头多半也会闻到味道。旧案走到这一步,最怕的就是觉着快要赢了,手一松,回头便被人将证据重新按回泥里。”
沈万三没有接话,只将案上的几页纸重新排开。
后堂窗子半掩,雨后的天光一点一点往里走,纸边被照得发白,信纸上的旧折痕清清楚楚。潮意还未散尽,木匣里那股旧木气也没有完全退去,混着炭火的干暖气息,屋里像是架着一口不见火的锅,水已经快要滚开了。
沈万三不再一句一句将我往后塞,也没有摆出“随你折腾,出了事我来兜”的松散姿态。他直接将能调的人手、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摊开来。
“温四娘那边,我留了两拨人。”他抬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一拨守在巷口,一拨守着后墙。明着是卖炭的,暗里是沈家的人。周家若再去探,她看得见我们的人,不会先乱。”
我点了点头。
“纸坊那头,我叫人今儿去买纸,顺便再探一探账簿里还有没有别的夹页。顾素娘脾气大,嘴也快,真有风吹草动,她先骂出来,比谁都好使。”
“这倒是真的。”我想起顾素娘叉着腰骂伙计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她那嘴往祠堂门口一放,周武昌都得先多喝两盏凉茶压一压。”
沈万三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道:“鲁阿成那边,我换了熟面孔。”
“怎么换?”
“换成长年在码头卸粮的人。周家盯人,先看的是商号伙计的脸。码头那种地方,谁扛一袋米,谁搬一捆木,外人分不清。用生脸去,太扎眼。”
我抬眼看他:“你昨夜怕成那样,今天倒稳得很。”
“怕归怕。”他看着我,手指压住那封未寄的信,“事还是要做的。”
胸口轻轻动了一下,我将下一步说得更明白道:“黄公望现在最怕的,不是周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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