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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木匣旧痕 两封绝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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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是他终于躲不过去了。”我点了点那封信,“木匣里的工单、草图、木样,再加上这封信,一股脑送到他眼前,他若还退,那便是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沈万三垂眼望着桌上的东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道:“你如今骂人,越来越有章法了。”

我本来绷得挺紧,听见这句,差点没接住。

“近朱者赤,近沈公子者,刀都磨得快了几分。”我抬手将信折好,塞回袖中,“谁让我近日天天跟着一个做生意的狐狸打交道。耳濡目染,不学点阴阳怪气都对不起这环境。”

“狐狸?”他扬了扬眉。

“夸你呢。”我面不改色,“机灵,漂亮,还会咬人。”

“最后一句听着不像夸。”

“那你可以只听前两句。”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着这个字不放,只伸手将木匣合上,扣紧。木头轻轻一碰,像把屋里那点笑意也一并收了进去。轻松只松了一瞬,下一瞬便又落回正事上。

“去见黄公望,我陪你去。”他说。

“由我开口。”

“本就该你开口。”他将木匣推到我手边,“我在旁边看着。你要骂他,我不拦。你要逼他认,我也不拦。只一样,他若想装病晕过去,我便叫人把窗子全推开,让风给他吹醒。”

我眨了眨眼:“你这招可真损。”

“同你学的。”

“少赖我,我最多嘴上追债,你这是实打实地催。”

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半息。可就是这半息,我忽然将“并肩”二字听得很实。

于是我不再拿昨夜那点火气撑着,索性将后面的盘算继续往外摊道:“若黄公望肯认,接下来祠堂那场就要更快。周武昌这几日定在补网。”

“我知道。”沈万三点头,“城里的风向已经动了。”

我抬手推开半扇窗,街上湿漉漉的气息裹着市声一并送进来。午后长街刚从雨中醒过来,远处卖茶汤的、挑担的、吆喝卖鱼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热闹照旧热闹,嘴也照样没有闲着。

我换了一身不算显眼的衣裳,同沈万三一道往黄公望的画阁去。城里的风向果然已经变了。

昨夜那场雨没有洗干净什么,茶肆底下仍旧有人压着嗓子议论我、议论沈万三、议论周家、议论那桩早年的旧账。可比起前一日那种一边倒的恶意,今日已经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迟疑。人便是这样。谁喊得最响,谁动静最大,谁先露出一副要堵人嘴的模样,精明些的便会先将脚往后撤半寸。

街边一个卖油饼的老汉正在翻饼,边翻边同买主嘀咕道:“周家这两日古怪得很,昨儿才说小沈爷被个外乡姑娘迷了心窍,今儿又说旧时木作行的事。扯这么远,倒像怕人问似的。”

另一个人拿着油纸包,低声回他道:“你少说两句,周家耳朵长。”

“耳朵长怕什么?做贼的心才虚。”

话音刚落,旁边摊子上两个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老汉也知道自己说多了,赶紧低头去翻饼,油锅滋啦一响,权当刚才那句话被炸没了。

我收回目光道:“闻着味儿了。”

“嗯。”沈万三走在我身侧,衣角被雨后微风掠得轻轻一动,“越急着堵嘴,越说明有东西见不得光。”

“周武昌这是给自己打广告。”我低声咕哝,“可惜这年头没有告示栏,不然他早被挂上去了。”

“告示栏又是什么?”

“一种很丢脸的高挂示众。”我一派正经,“很适合他。”

沈万三没有追问,只抬手替我挡开迎面过来的一辆独轮车。动作极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横在我身前的手,胸口又轻轻磕了一下,赶紧将目光移开。

画阁比昨日更安静了。门外挂着半卷竹帘,帘角还在滴水。

进门时,画童正在擦拭案边的墨迹。见我们进来,先是一愣,忙放下帕子迎上来,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比纸还薄道:“沈公子,桑姑娘。”

“你家先生在么?”我问。

画童下意识往内间望了一眼,喉结滚了滚道:“在,在的。”

没等他通传,我已提着木匣往里走。

沈万三跟在我身后,不快不慢,半步不落。

黄公望坐在临窗的书案后。

天色不亮不暗,窗纸将外面的光滤成一层发灰的白,落在他脸上,衬得人愈发憔悴。

桌上摊着一卷未完成的画,山色只勾了个轮廓,墨色尚未润开,笔却搁在一边,显然一整日都未曾真正落下去。

他见我们进来,手指先在案边紧了一紧道:“二位来得倒快。”

“旧账催得急。”

我没有寒暄,直接将木匣放到他案上。“咚”的一声闷响,不重,却将屋里那点强撑出来的平静全数敲裂了。

画童站在门口,肩头缩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黄公望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下来。那不是见到旧物时的恍惚,是一个人忽然看见自己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过去,被人原封不动地端到了眼前。

他嘴角动了动,半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喉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我没有替他留什么体面,当着他的面将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铺。工单、草图、木样、便笺,最后是那两封信。纸页一张一张摊平,旧墨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颜色。

屋里潮气未散,连纸边都带着一层发白的湿意。我手上的动作不快,却很稳,像是摆着一套问话的凭证。

“这些东西,你认不认得?”我问。

黄公望盯着案面,眼皮轻轻抽了一下,没有答话。

我又将那卷草图推到他眼前道:“这个,你认不认得?”

他还是不开口,只是袖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我盯着他道:“先生总不至于连自己徒弟的笔迹都认不出来罢?”

这一回他终于有了动静,喉间挤出极哑的一个字道:“认得。”

“工单上的‘周宅偏厅梁架改样’,认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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