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与你同路并肩(2/2)
我一步上前,声音都绷紧了:“出了什么事?”
“人在码头附近被堵了。”沈万三言简意赅,“腿上挨了一棍。幸而我们的人离得不远,拦了下来,人没死。”
我喉头一松,尚未完全落下,他下一句已经跟了上来道:“他手里那截旧梁榫,不见了。”
太阳穴猛地一跳,周武昌终于等不及了。从放流言、出银试探,到派人生事,他前面那几步都还披着一层体面的皮。
这些人习惯留一手,我也能理解,没有进一步逼索。只派人暗中保护,放长线钓大鱼是不错,就是太考验心脏。如今看来,早知道就该把所有证据都接手过来保管了,不至于横生这些枝节。更要命的是,这消息偏偏来在黄公望手里正捏着葛青遗信的时候。
旧案刚将人逼到认罪的边上,下一波浪头已经扑了过来,像是连喘气的空隙都不肯留。
我猛地转头看向黄公望。
他还站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信,指节白得吓人。方才那些话他已经说出了口,如今再听见鲁阿成遇袭,他整个人像是被第二锤直直砸在天灵盖上。因为他终于亲眼看见,当年他退的那一步,根本没有停在过去。
我盯着他,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道:“黄公望,你现在还要继续想你的体面么?”
屋外的天光更亮了些,透过窗纸照进来,画阁里却压着一层几乎叫人喘不过气的阴影。
黄公望捏着那封信,眼底翻涌着剧烈的东西,像一场迟了许多年的决堤终于压不住了。可我已没有工夫等他慢慢想明白,鲁阿成那边,已经被周武昌逼出了血。
我正要再逼一句,门外那名报信伙计却忽然又变了脸,转身朝廊下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
“公子,码头那边说,抢走梁榫的人还没出城!”
那一声几乎把整间画阁劈开。
我连袖子都顾不上理,转身就往外走,案边的茶盏被带得一歪,茶水泼了半桌。
画童“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扶,我已经跨过了门槛。胸口那团堵了太久的火,这一刻总算找到了出口。
黄公望在身后喊了什么,我没有回头。
这时候谁也别想拦我。梁榫若是真丢了,我们前面辛辛苦苦拼起来的骨架,立时便少去最硬的一根。周武昌这是把“狗急跳墙”四个字写在了脑门上。白日里敢下手,说明他当真急了,急得恨不得连地上的木屑都扫得干干净净。
沈万三比我更快一步出了画阁,边下台阶边吩咐道:“去北埠封渡口。”
“是。”
“盯住脚行、驴车、拆船棚,凡能带木料出城的,一处都别漏。”
“是。”
“再去周宅外面盯人,查管事、车马、送货口,谁出门、走哪条路,都记下来。”
我追上去,裙角扫过台阶边的水痕。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脚下未停,只道:“莫要独自冲出去。”
这一回没有将我往后推,也没有拿“你留下”那套来堵我的嘴。可这种局面里,他那点本能还是压不住,硬生生从这句话里漏出半截。
我也没有顶,只跟着快步往外走,一面在脑中飞快理着线索。
对方抢梁榫,说明他们知道这东西要紧。不是银钱上的要紧,是要命上的要紧。周武昌能急到这般地步,只有一个缘故:祠堂议事就在眼前,他得将所有可能让他翻不了身的东西尽数清干净。码头人杂,藏物最便,也最容易走风。只要人还未出城,那截梁榫就还在这张网里。
“鲁阿成人呢?”
“先安置在北埠茶棚。”沈万三道,“腿上挨了一棍,头上也擦伤了,人还清醒。”
“他手里的包袱,是被人当街夺去的?”
“在巷口。”
我咬了咬牙。周武昌这套路数当真熟稔,先堵嘴,再下手,再用一句“谁知道外头混混闹的什么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一朵体面的白莲,根全扎在泥里。
等我们赶到码头,河风正顶着脸吹,腥凉腥凉。绳缆拍在木桩上,啪嗒直响。船工、脚夫、挑担的妇人混在一处,埠头乱得像一锅刚揭盖的粥。有人抻长脖子看热闹,有人扛着麻袋边走边问出了什么事,还有小贩端着热汤饼站在一旁,像怕错过了今日的戏文。
临时清出来的小茶棚就在埠头偏角。
鲁阿成坐在一条旧板凳上,裤腿卷到膝上,腿侧青紫肿了一大片,额角也破了皮,血早已擦净,边上还糊着些泥。
两个沈家伙计守着他,旁边搁了一碗没喝两口的姜汤。
他一看见我,抬手便拍桌沿:“桑姑娘,那木头不能丢!”那一下拍得挺响,拍完又龇牙咧嘴,显然牵动了伤处。可他嘴里第一句还是那截木头,连疼都往后排了。
我喉头一堵,快步过去,蹲在他面前先按住他道:“先别拍了,再拍桌子都要喊冤了。人没丢便好,木头还没出城,急什么?天塌了也轮不到你先顶着。”
鲁阿成喘了两口粗气,额角全是汗。
“他们抢得急,包袱一下子便夺走了。我追了两步,腿上便挨了一棍。那木头若没了,葛青便真见不了天日了。”
“见得了。”我盯着他,“你先把话说清楚,几个人,长什么样,从哪儿窜出来,往哪儿跑,一个都别漏。”
鲁阿成咽了口唾沫,忍着痛一段一段往外倒道:“两个生面孔。一个穿苦力短打,肩上搭着条旧汗巾。另一个像是收旧木的行商,推着一辆破板车,上头摆了几根烂木头,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我心里一动道:“他们先认出了你?”
“先来试探。”鲁阿成咬着牙,“在巷口拦住我,先说周宅前些年补梁的事,又说自己也做过那边的散工,问我记不记得换梁的位置。我没接话。那两人一对眼,转头便扑了上来。”
“抢包袱时说了什么?”
“没多话,只一句,‘拿着走’。我去扯,被一棍敲在腿上。后来你们的人赶到,他们就往北埠那边窜了。”
我点了点头,脑中那根线越绷越直。不是临时起意,是专门冲着这个来的。装成收旧木的,说明连藏东西的后路都想好了。抢了便能直接混进旧木行、拆船棚、废材堆里,谁也认不出来。
“包袱里除了梁榫,还有什么?”我又问。
鲁阿成先愣了一下,接着猛地抬头道:“有张旧收条!”
我胸口一紧道:“什么收条?”
“当年给周宅送木料时,我怕自己记不住账,顺手留的一张。”他急得直喘气,“写了交接的日子,还有补梁的位置。我后来一直夹在包袱里,本想明日拿给你们对一对。我怕自己嘴说不全,拿着纸才稳。”
我整个人都醒了。方才那股横冲直撞的火,一下沉成了更冷彻的清明。老天这一回没有把路堵死,反倒从缝里塞给我一张更硬的牌,收条,木匣里的工单,顾素娘账簿上的欠单,只要合在一处,便是死扣,完整的证据链便算闭环了。
“你确定收条还在包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