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祠堂风起掀旧账(2/2)
人人都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说笑不高,赞叹不浮,连夸一句“周公义举”、“新祠可传后世”,都夸得像从书册里抄出来的一般。
我垂眼饮了一口茶,茶倒是好茶,可惜地方晦气,白糟蹋了。
沈万三坐在我身侧,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碰,低声道:“人来得比预想的多。”
“周武昌向来好这个。”我亦压低了声,“人越多,他便越有戏台。”
“今日他未必还唱得下去。”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穿得也稳,深色长袍,袖口收得利落,玉冠压住发髻,坐在这满堂宾客之中并不刻意出挑,可只要抬眸,便很难不先看见他。这种人天生适合立于场中,往那里一坐,旁人再想拿“商贾俗气”四个字来压他,都会先自己噎住。
我嘴角微微一勾道:“待会儿看你收尾。”
沈万三抬了抬眉道:“你先动刀,我再收账。”
“行,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他唇边压了一点极淡的笑意,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黄公望到了。
他今日穿得极素,一件灰青长衫,连腰间配饰都免了,脸色沉得厉害,眼下带着一层未褪的倦意。昨夜那几句话像是将他整个人都剖开了,今日再看,连骨头里都透着一股旧风。
堂中不少人起身与他招呼道:“黄先生来了。”
“今日这匾额,可全仰仗先生妙笔。”
“周家祠堂得先生题字,实在增色不少。”
黄公望一一回礼,动作不乱,话也不多,只在落座前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看得明白。他已经退到了墙角。今日若站出来,往后在这地方的名声便再也回不到从前。可那本就是他该付的账。
议事很快开场,起初全按周武昌铺好的路子走。先说新祠落成,祖宗有灵,后辈不敢忘本;再说乡里共襄盛举,商绅齐心,方有今日这一处光耀门庭;接着又提起工匠辛劳,说修梁起架何等费心;最后再顺理成章往自己身上贴几层金,说周家一向敬文重匠,最见不得年轻人无门无路。
我听得几乎要犯困。嘴里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全是“仁厚”、“惜才”、“讲规矩”、“护行风”,越说越好听。这脸皮若是削下来拿去铺祠堂屋顶,保准百年不漏雨。
沈万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道:“还忍得住?”
“能。”我放下茶盏,“他说得越漂亮,待会儿便摔得越响。”
周武昌立在堂中,说得兴起,顺势将话头又引到匠人身上道:“这行里头,手艺要紧,人品更要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也最忌浮躁。若仗着会一点巧活便忘了本分、不守规矩,那便是自毁前程。”
堂中有人附议。
“周老爷说得是。”
“匠人先得守本分。”
“年轻人总得磨一磨性子。”
我抬起眼,火候到了。
我先是笑了一下,接过他的话头道:“周老爷既这样懂得匠人本分,想来也最见不得真正有手艺的人被冤枉。”
这一句落下,堂中原本散漫的目光一下全聚了过来。
有人放下茶盏,有人转过半边身子,连门边奉茶的小厮都停了停脚步。
周武昌脸上的笑意还在,眼底却已然沉了一线道:“桑姑娘此言何意?”
“没什么。”我将茶盏轻轻搁下,“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既然今日满堂都是懂规矩的人,不如顺便拿出来说说。周老爷这样公道,听了多半也肯帮着评一评。”
周武昌拱了拱手,竟还端得住道:“若真有冤屈,自然应当说清。”
“那就好。”我看着他,“我最怕的,就是有人平日将规矩挂在嘴边,真轮到自己头上时,规矩忽然就睡着了。”
堂中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周武昌嘴角微微一动道:“桑姑娘不妨明言。”
“好。”我点头,“那便从最不容易赖账的一样开始。”
我朝旁边点了点头。
沈万三的人立刻将一卷纸送上来,我当着众人的面展开道:“顾素娘纸坊旧账抄页。年份、铺号、入账笔迹,一应俱全。诸位若有认得顾家账簿的,尽可上前细看。”
离得近的几个工行老人先探过身来。
其中一人眯着眼看了两行,脸色先变了。
“这字是顾家那婆娘记的?”
“年份也对得上。”
“这行小字写的是……周宅偏厅补梁样改?”
我点了点头道:“正是。账上记得清楚,葛青当年曾赊料补梁,交付处便是周宅偏厅。”
堂中立时起了一层细细的低语。
周武昌还没开口,我已继续往下道:“单有账页,周老爷多半会说,纸坊记错也未可知。没关系,人证我也带来了。”
我转头看向门边。
鲁阿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他腿伤还未好,走得极慢,拐杖点在青砖地上,“笃、笃、笃”,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我忽然觉得,那声音比任何开场白都要有力。平日里缩着不敢说话的人,一旦真正踩着砖石走出来,旁人心里那点胆量,多少也会被带起几分。
鲁阿成走到堂中,先朝四周拱了拱手。
我问道:“你把当年见过的,再说一遍。”
鲁阿成吸了口气道:“我当年在码头替人搬木料。葛青那批补梁改样的料,是我帮着运的,送去的地方就是周宅偏厅。后来出了事,我还见过被人换下来的那截梁榫。”
周武昌立刻接话道:“一个码头苦力的话,值几两银子当真难说。谁知道今日是来作证,还是来领赏的?”
鲁阿成脸一红,手一下握紧了拐杖。
我却连眼皮都没有抬道:“我早料到周老爷会这么说。所以,人证之后,自然还有物证。”
我抬手示意。
又有人捧上一截旧梁榫。木头一亮相,近前几个老匠人当场坐不住了,齐齐起身围过来察看。
这东西比账页实在,也比人嘴硬。旧木色泽发暗,转折处磨痕清楚,榫头收势处带着一种极细的巧劲,懂行的人只需上手一摸,就知道这绝非普通粗手能做出来的。
“这手法……”
“转角吃力处做得很活。”
“这不是寻常补件的路数。”
我站起身,走到堂中道:“诸位若看不明白,不如请最懂的人说一句。”
我看向黄公望,满堂目光也随之转了过去。
黄公望坐在那里,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起身,走到那截梁榫前。他没有急着看人,只先垂眼摸了摸那处转折。
堂里很静,静得连外面风吹过檐角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公望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