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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祠堂风起掀旧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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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三这时才出声,吩咐外头添一盏灯,语气平平的,像方才那一场剖心挖骨的对话他全然没有听见。

可新灯送进来,火光稳住,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凉透了,指尖也绷得发白。

这一路追到这里,嘴上说的是查案,真到这一夜,才发现心里拧着的那股劲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行了。”我将信收起,声音也放低下来,“明日祠堂之上,你别给我掉链子。话要说全,少一个字,我都能当场替你补上。”

顾素娘在旁边接得飞快道:“桑姑娘补词,我来骂街,鲁阿成抬梁榫。咱们分工分明,保管叫周家祖宗牌位都听明白。”

鲁阿成本来还鼻子发酸,被她这一句逗得险些笑出来,结果腿一扯,又龇牙咧嘴,笑得活像要当场升天。

我也差点没绷住,这点笑意很浅,转瞬便过去了。可这一过去,胸口倒没有方才那样死沉。

我将案上的东西重新归拢好。工单压底,草图夹中,收条与账簿抄页分开收,便笺单独留着,准备明日上祠堂狠狠使上。

那封信我重新折起,贴身收进袖中。这是葛青没有送到的信,明日,我带它去见光。

后堂收拾妥当时,夜已深透了。

顾素娘被我赶去偏房歇一歇,还边走边骂,说她今夜若睡得着,她就随了周家的姓。

鲁阿成腿伤重,也被人扶去换药。

黄公望没有走,独自坐在书案前守着那些旧物,像是在为自己守丧。

我起身时,腿都有些发麻。刚迈出一步,腕上一稳。沈万三伸手扶了我一下,掌心托住我手臂,只轻轻一带便松开了,像多留一瞬都怕我回头给他一记眼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方才掐信纸掐得太用力,指节泛白,直到这会儿才慢慢缓过血色。原来这一夜绷着的人,不止黄公望,也不止那封旧信。

我轻轻甩了一下手道:“没事。”

“知道。”沈万三站在我身侧,“只是你走路的模样,像刚与阎王对峙过一场,腿脚有些不太听使唤。”

我抬眼看他道:“你倒很会形容。”

“近朱者赤。”他面不改色。

我险些被他气笑。都到这个时辰了,还能接我一句,真不愧是沈万三。

别人这叫缓口气,他这叫见缝插针地将人从泥里往上拽半寸,免得一头栽进去便起不来。

回廊外夜色沉沉,灯笼隔得不远不近,光到廊角便断了。风从院里穿过去,带着潮湿草木的气味。天还没有亮,连鸡都懒得开工,整座院子安静得像在屏气。

我与沈万三一前一后出了后堂,他陪我走到回廊转角,才停住。

“明日祠堂,我与你同在。”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

“你也是一样。明日莫只顾着替我搭台子,周武昌若胡乱攀扯,你且先护好你商号那层名声。别到头来案子翻了,你却把自己折进去。”

沈万三笑了一下道:“折得起。”

“少来。”我斜他一眼,“你这个人一看就很会算账,赔本的买卖你不做。”

“分人。”

这两个字来得太顺,我一时竟没有接上。

夜风从廊下扫过,将我的袖口轻轻带起一角。

我索性装作没有听见,提着裙摆往前走道:“回去歇着罢,沈公子。明日还要出门撑场面,别顶着两只青眼圈上祠堂,那样不够好看,排面要打折扣的。”

他在后面低低笑了一声道:“你倒还有心思挑这个?”

“没法子。”我挥了挥手,没有回头,“人活着,总得讲究些体面。”

走出两步,我还是停了一下。身后那点温热的存在感极稳,稳得让人不必回头,也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我顿了顿,才低低补了一句道:“今夜,多谢了。”

回廊里静了片刻。

“桑启。”他在后面唤我。

我转过身。

灯笼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深色衣袍映出一点暖色。

他站在廊下,望着我,半晌才道:“明日带着那封信去,它该被听见。”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让它继续睡在木匣里。”

说完,我转身回房。

这一夜,我依旧没有睡沉。

窗外偶有风过,吹得窗纸轻轻作响。那封信贴身放着,隔着衣料都像有些发烫。

翻来覆去两回之后,我索性起身,推开半扇窗。院里天色已经开始松动,最远处的檐角后面,天边灰白里透出一点极淡的青意。

鸡鸣从院外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一声,倒将整夜压在胸口的东西都惊醒了。

天快亮了。

我站在窗前,手指按着那封信,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我像是也替葛青等了一回。有些旧账埋久了,纸上都会渗出血来。

天光彻底亮开时,我随着沈万三进了周家新修的祠堂。

第一脚踏进门,先闻见檀香;第二脚踏进门,又闻见新漆的气味;第三脚落下去,心里只剩一个字,闷。

不是地方小,也不是人多拥挤。恰恰相反,院子修得极开阔,石阶平整,回廊宽绰,乌木匾额高高悬挂,柱子漆得油亮,连砖缝都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院中往来的宾客衣冠齐整,长衫下摆拂过青砖,连抬手拱礼都带着一种练过千百回的规矩。偏偏就是闷。像有人将体面、规矩、乡里脸面、士绅威望一勺一勺熬成浓汤,端端正正盛进这座祠堂里,再笑吟吟地招呼人来喝。

若我没有见过葛青留下的工单,没有翻过那封未曾寄出的信,没有摸过那截沾着旧泥的梁榫,没有看见病中还不忘护着木匣的最后那一口气,我也许会随着点头,赞一句周家祠堂修得当真讲究。可如今再看,我只觉每一道新漆

院门边,周武昌亲自迎着来客。

他今日一身绸袍,颜色稳当,腰间悬着一枚润泽玉佩,胡须梳得一丝不乱,笑意摆得极足。

见了沈万三,先拱手,再寒暄,动作利落得很,像是前几日那些流言试探、码头动手、暗里收尾,全然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我看着他那张脸,几乎要笑出来。

了不得,这年头虽没有褒奖的名目,不然合该给他一座。

周武昌又朝我点了点头道:“桑姑娘也来了。前几日招待不周,今日可要好生坐坐。”

我也点了点头道:“周老爷客气。今日这样的大场面,我自然要来开开眼界。”

他笑着让路道:“请。”

我抬脚往里走,从他身边经过时,闻见他袖口上沉沉的香气。那气味很浓,压过了院中别的气息。

我没有回头,只在心里记了一笔。别急。祠堂这样的地方,最适合让体面坍塌。你既然这样怕丢脸,那我今日便教你在人前一层一层地剥落。

沈万三与我一同入座。我们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好能将堂中情形尽收眼底。

四周坐着地方上的商绅、工行老人、几个自诩风雅的文士,旁边还站着不少来回奉茶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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