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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纸上旧血没等来的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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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阿成在旁边抽了口冷气,腿一牵扯着疼,还是撑着插了一句道:“我也不走。明日若上祠堂,我这条腿就算拖着木头去,也得坐在那里。”

“你先歇着。”我头也不抬,“明日有你开口的时候。今夜这场,不靠你冲锋,靠黄先生开口。”

最后几个字落下,后堂又静了。

黄公望的手在袖中一紧,终于抬眸看向我。

我没有像白日里那样直接逼问,只先将他留着的那几幅葛青习作也拖到案边,一张一张摊开。纸本边角早已泛黄,压痕旧得发暗,有的地方还带着经年翻折留下的细裂。可图上的线条依旧利落。尤其那张拆解榫卯的小样图,起笔收笔都干净,劲力从纸背往外顶。

我伸手点了点道:“这些你都留着。黄先生留得很仔细。”

黄公望没有答话。

“我原先还觉得奇怪。”我慢慢道,“嘴上一个劲儿说他心浮气躁,说他差着火候,说他出师太早。结果人死了,你把习作一张不落地收着。总不能是为了逢年过节拿出来骂几句、图个助兴吧?”

顾素娘“扑哧”一声,险些真笑出来,赶紧偏过头去。

沈万三站在我身侧,没有插话,只将灯往我这边挪了挪。暖黄的光晕罩下来,信纸上那些发颤的字迹越发清晰。

我继续点着那张图问道:“这个你留着做什么?”

黄公望仍不答。

我索性替他往下说道:“总不会是因为不好?”

这一句落下,他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一下并不大,可屋里太静,静得连人呼吸变一丝都听得出来。

顾素娘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转过身去,显然是嫌自己再看下去会当场骂出人命来。

鲁阿成则低下头,手在膝上缓缓收紧。

我盯着黄公望逼问道:“说,为什么留着?”

烛火轻轻一晃,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身后墙上,竟有几分佝偻。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道:“因为好。”

我未催,这两个字出来,后面的话便再也绕不过去了。

他沉了半晌,喉结滚了一滚,才又低低补了一句道:“太好了。”

我听着这三个字,胸口还是凉了一下。猜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我将信往前推了推道:“继续说。”

黄公望站了很久,才像终于被逼到了尽头,慢慢坐下。可他也未曾坐实,只半挨着椅沿,腰背绷得极紧,像下一刻就要起身逃走。

“葛青刚入门时,并不讨喜。”他说得很慢,“出身低,话少,见了人也不会拣好听的说。旁人学手艺,先学眼色,他不是。他只盯着木头、盯旧件、盯人家做好的格扇门轴,蹲在案边一看能看半日。”

我看着案上那些图,没有出声。

“我起初并不看好他。”黄公望道,“他笨嘴,木讷,问一句答一句。可他眼里有东西。木料摆到他手边,他摸一遍,便知道哪块该做梁、哪块该做撑、哪块纹理顺、哪块藏着暗裂。他看画也一样,山石如何起势,水纹如何收尾,他一眼便能钻进去。”

他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把上摩挲了一下道:“最初两年,我是真心教过的。”

这话我信。因为那些草图不会骗人,小木样也不会骗人。若黄公望从头到尾只拿葛青当个使唤的苦力,葛青长不出这样的手。手艺这种东西,没喂过真本事,纸上不会有那股劲。可真心教过,后面照样能下手压,这才最脏。

“那时我还得意。”黄公望继续道,“有人来,看见他做的活,我嘴上训他,心里却有数。这样的徒弟,带出去也算脸面。”

“后来呢?”我问道。

他停了一下道:“后来,他长得太快了。”

后堂里静得发沉。

沈万三站在灯影外,手指轻轻搭着桌沿,没有动。

顾素娘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冷笑一声,又忍住没有开口。

鲁阿成抬头望着黄公望,喉头动了动。

我没有让这点静拖过去道:“长得太快,所以你怕了?”

黄公望闭了闭眼,没有否认道:“有一回,有朋友来家中看木样。桌上摆着一扇新做的小格扇,是葛青依我旧图改的,连转角起线都添了自己的意思。那人看了半晌,赞了好几句,末了说,‘先生近来这手,越发洗练了’。”

我看着他,“你没有澄清?”

“没有。”他说。

这一句答得很快,快得像刀刮在木头上。

“我那时张口便能说,那是徒弟做的。”黄公望盯着案边一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没有。我将那句夸赞受下了。”

我胸口闷得发堵。

“第一次受了,第二次便更容易。”他道,“再后来,旁人问起葛青,我嘴上说尚可,后面却总要补一句,火候还差些。有人夸他,我便说年轻人心急,手上还需磨。我说得不重,轻飘飘的一句。可我知道,那一句有多重。”

我笑了笑,笑里带着冷意道:“你自然知道。师父压徒,最省事的法子,不就是一句‘再看看’?既不脏自己的手,又能把人拦在门外。很妙。”

黄公望嘴角绷了一下,没有反驳。

“葛青出师时,要自立门户。”他说,“我明知他手艺已足够,却还是在几家相熟的主顾面前压了一句,说年轻人性子急,不够稳当。那几家后来都没有找他。”

“何止没有找?”顾素娘终于忍不住了,转身便道,“行里那点风向,一家不敢用,旁人便更不敢用。谁手里没一大家子等着吃饭?一个没名头的小徒弟,谁敢为了他去得罪已经立住脚的名师?”

她说完,自己先啐了一口,朝地上比了个踩的动作道:“就是这么踩下去的?”

黄公望的脸更白了。

我接过话道:“你说得轻巧,葛青那边断的是活、是路、是饭碗。人饿到最后,连体面都得掰碎了咽。你一句‘还差些火候’,比棍子好使得多。”

后堂里没有人打岔。这话太实,实谁也无法再添什么花头。

黄公望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道:“周武昌来求画时,我便很厌烦他。”

“厌烦他什么?”我问道。

“附庸风雅。”黄公望道,“字画不过半桶水,偏要学人摆弄门面。宅中陈设、屏风、梁架,件件要沾一个‘雅’字,却又舍不得真用心思,只肯拿银子去砸。来求我题画题匾,我不愿应。”

“你不应,他便转头寻葛青?”

黄公望点头道:“他不只找葛青做活,还想借着葛青的手艺与我的名头,替自己挣一套里外都体面的门面。他先打发人来传话,说只做补梁改样,不算仿旧。我后来才知,他还想让葛青照着名家旧制仿些家具,再想法子往外说得体面些。”

“葛青没有应。”我把那句话补上。

“没有。”黄公望低声道,“他只接了补梁改样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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