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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纸上旧血没等来的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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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阿成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咬着牙道:“葛青那个人,穷归穷,手上却干净。教他去照假样糊弄人,他不肯。”

“他不肯,周武昌便不肯放。”我道。

黄公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辩,只剩认。

“梁架出事后,流言来得很快,快得不正常。说他手艺不精,说他偷工减料,说周宅偏厅险些因他塌了梁。那几日葛青来过两回,在门外等了许久。”

我胸口一跳,抬眼看他道:“你见了没有?”

“见了。”

“他怎么说?”

黄公望的手在椅把上一寸一寸收紧道:“他说,师父,这活是按改样做的,不是我自己偷改的。他说,只要我肯说一句话,旁人便不敢全把错处推在他头上。”

后堂里只剩烛火的轻响,我突然就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说了没有?”我盯着他。

黄公望喉头动了动道:“没有。”

这两个字一出,顾素娘张口便要骂,我抬手止住她道:“素娘。”

她狠狠闭了嘴,手里的帕子拧得快断了。

我继续看着黄公望问道:“为何不说?”

“我怕。”

这一句更快,快得像他自己也厌倦了再绕圈子。

“怕什么?怕周武昌翻脸,怕士绅圈中的门路断绝,怕邀你题画的人少了一半,怕旁人借着这事看明白,你一直压着的徒弟其实早就能独当一面。”我将他心里的账一条一条念出来,“是不是?”

黄公望的脸灰败下去道:“是。”

说完这一个字,他像将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了下来,再往下反倒不那么难了。

“我知道周武昌心术不正。”他说,“也看得出葛青求见时那份慌乱。他脸都瘦脱了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可我那时满心都是,若替他出面,便是与周武昌正面为敌。周家在地方上人脉深厚,士绅、工行、画会,一层叠着一层。我那时才把名望立起来,不愿意拿这些去赌。”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怕……”

“怕什么?”

“怕旁人借着这事看出来,葛青早就不止是个学徒了。”黄公望的声音越来越低,“怕旁人说我压着他,怕旁人说徒弟已长成,我却还挡在前头。”

我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没了先前那股火烧火燎的冲动,只剩下一种发冷的清醒。

人当真把自己最不堪的地方说出来时,骂反倒没有意思了,因为那层脏已经自己摊在灯下,谁都看得清楚。

可还不够。

我将那封信重新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句道:“若师父肯为弟子证一句清白,弟子纵再不得活,也甘心。”

信纸上的字旧得发暗,到了这一句,笔画更轻,尾锋都有些发飘。

我一字一字念完,抬头问他道:“这封信若当年送到,你会回么?”

黄公望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堂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顾素娘不说话了,鲁阿成也不挪了,连沈万三都站得更静了,像把整片地方都让给了这一问。

黄公望闭上眼,过了很久,久到外面守夜人的竹梆从远处传来,空空敲了两声,他才开口道:“不会。”

我胸口猛地往下一沉。

哪怕早有准备,这两个字砸下来,还是凉得人发木。他像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遮没有半点用处,索性把最后一层皮也一并撕开了。

“若那时信真送到,我多半会压下来。”他哑声道,“或者托人带一句含糊的话,说他先避避风头,说我也在想法子。可我不会立时出面,不会当着人说葛青没有做坏梁架、改样是周家要的。我会拖,会等,会盼事情自己平下去。”

“然后呢?”

“然后他便没了。”黄公望的手按在信纸上,指尖微微发抖,“风头没有过去,他先没了命。”

这话落下,鲁阿成猛地偏过头,鼻翼翕动,显然是在强忍。

顾素娘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脸,像生怕被人看见。她一向嘴毒,此刻却半句都没有骂。

我望着黄公望,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忽然不太想骂了。骂一个已经看清自己的人,没有太大意思。明日祠堂之上,他能不能把今夜这一番原样说出去,才是正经。

我抬手将信又往前推了一寸道:“明日,你敢不敢认?”

黄公望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案上那些旧物,望着葛青的信,望着那几幅他私藏着又不敢见光的习作。灯火落在他侧脸上,将人照得愈发苍老。

“你若明日仍只说‘后来知情’,那便还是拿周武昌当挡箭牌。”我直直看着他,“你欠葛青的,不止一句‘我也被周家骗了’。你得说清楚,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不是庸才,你压过他,你惧过他长成,你见他来求,仍旧闭了嘴。少一个字,这债都不算还清。”

黄公望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也不给他退路,逼问道:“敢不敢?”

守夜人的竹梆又远远敲了一下。院里风过回廊,吹得案角纸页轻轻翻动。夜深透了,整座后堂静得发硬,偏生那些旧纸旧木又像是全都望着他。

人活一辈子,总有些东西能骗过旁人、骗过自己,骗到后来甚至真能装作忘了。

可此刻,葛青的字摆在眼前,图样在侧,木样在手,连“若师父肯为弟子证一句清白”都清清楚楚地摊在那里,他再想装,也无处可躲。

过了许久,黄公望终于伸手,将那封被攥皱了的信一点一点抚平。他抚得很慢,边角有褶的地方,指腹来回按了两下,像终于舍得去碰那道自己亲手留下的旧伤。

“若我明日再不认,”他盯着信纸,低声道,“往后余生,我写再多山水,也都是假的。”

这句话说完,后堂里没有人接话。不是不想接,而是这话已经够了。

黄公望这一生最看重什么,谁都看得出来。名声、画作、风骨、先生体面。如今他把自己的命门亲口摆了出来,说若明日不认,往后笔下便都是假山假水。到了这一步,他已退无可退。

顾素娘先吸了口气,扭头骂了一句道:“早干什么去了?!”

这一句骂出来,反倒将满屋绷着的那口气卸下去几分。

鲁阿成低着头,手背抵着眼角蹭了一下,随即又装作只是挠痒。活人要面子,连掉个泪都要寻个由头。

我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松是松了,却没有半点轻快。因为我很清楚,有些认错,救不回死人,也不会让活着的人立刻好过。它只是让一桩旧债终于有了偿还的起点。起点这两个字,听着不大,可走到这儿,底下已经垫了人命。

灯烧得更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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