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环环相扣(2/2)
他说到这里,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可我却看见了。
“我留着他的习作,留着他的样图,不是为了记他的错处,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他比我走得快,也比我看得远。旁人夸我风骨,这些年我受着。可我做过最没有风骨的事,就是看着自己的徒弟被人一步一步踩进死路里。”
周武昌已经彻底乱了。
“你胡说!他自己手艺不成,病饿死在外头,与我周家有什么相干?!与你这些话又有什么相干?!”
我攥紧了袖中的无量壶,壶身已经有些发烫。那股热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往掌心里钻。我知道,快了。那滴迟了太多年的悔泪,就卡在这几句话后面,等着终于落下来。
黄公望胸口起伏得明显更重了。
他看着那件还摆在案上的旧梁榫,像是望着一个早已不在场的人道:“葛青死前,还在等我一句实话。我没有给。”
这一句出口,我的胸口也随着狠狠一缩。
满堂人望着他,再没有人插嘴,连周武昌都一时噎住了。
黄公望继续往下说,嗓子终于开始发颤道:“我这些年写山写水,受人称赞,也曾信过几分。可到今日我才知道,纸上那些东西再好,也盖不过我当年那一步退让。我退了一步,葛青便被人多踩了一脚。我再不说,他这条命便真算白没了。”
他说着,眼底那层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翻涌上来。
我几乎能感觉到无量壶在衣襟下震了一下。
黄公望抬眼,声音发哑,却还是把那句最重的话说了出来道:“他本该比我走得更远。”
那一刻,堂中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停住了。风停了,人声停了,连檐角的白幡都像顿了一顿。
我袖中的无量壶骤然一烫,热意直直窜进掌心。就差一点,就差那最后一滴落下来,旧债便要真正归壶。
偏偏就在此时,祠堂外面猛地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几声杂乱的脚步,接着有人推开守门的家仆,扯着嗓子高喊道:“葛青不是病死的!他死前还见过另一个人,”
那声音穿过庭院,直直撞进正堂。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我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都凉了。旧案明明已经被逼到了最要命的认罪口上,偏偏又横插进来一层从未露过面的暗线。
祠堂檐下起了风,吹得白幡轻轻一晃。门外那人跌跌撞撞冲上石阶,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
温四娘先认出了人,失声道:“老齐?”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第一眼竟先望向黄公望,嗓音嘶哑欲裂道:“葛青临终前托我带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敢说。那晚去见他的人,不止你一位旧识。”
这一句砸进祠堂,刚刚翻涌起来的波澜便又被人狠狠抡了一棍。所有人的脸都朝门口偏转过去。
周武昌方才还在慌乱,恨不得将黄公望的嘴缝上,此刻竟也忘了接话,只死死盯着来人。
黄公望立在堂中,手还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颤动。
沈万三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我侧前方。我却已从他肩侧看清了门口那人的面容。瘦,黑,眼角刻着深纹,肩上背着一只旧药篓,篓口磨得发白。
温四娘已失声喊出道:“真是你,齐茂生!你不是早已搬去外城了么?”
那人扶着门框,喘息了好一阵,才将气匀了些许。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手背沾满灰垢。
“是我。今早听说周家祠堂开议,又听见有人提起葛青,我这才赶了过来。”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声音仍然沙哑,“我不是来翻什么新花样的。我是听见黄先生方才那几句,知道再不说,这事真要一并烂进土里了。”
我开口道:“你先进来,把话说清楚。”
门边两个家仆下意识地望向周武昌。
沈万三偏头扫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道:“祠堂今日不是最重公道么?让人说话。”
那两个家仆顿时僵住,没敢再拦。
齐茂生拖着步子走进来,行到温四娘身边,朝她点了点头,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显然是认得我的,前些日子温四娘那里打听旧事时,大约也曾提过我。
我冲他抬了抬手道:“你只管说。”
齐茂生吸了一口气。
“我当年在客栈那片卖药,偶尔也替人送药包、递口信。葛青病在四娘店里那几日,我见过他好几回。人瘦得脱了形,咳得整夜不能安枕,端碗时手都在抖。”他说着,眼皮微微垂落,像是又看见了那张病中脱相的脸,“他确实念过师父,也确实托人送过信。”
祠堂里静得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了。
我听见旁边有人吸气,也听见黄公望的呼吸重了几分。
齐茂生续道:“我当时不认得黄先生本人,只晓得葛青嘴里念的是师父。后来有一日,巷口来了个书童打扮的人,年岁不大,衣裳却干净。我原以为是来回话的,谁知他在巷口转了两圈,朝客栈门口看了好几眼,脚却始终没有迈进去。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黄公望的脸色更白了。
那书童是谁,不问也知道。不是没有来过,是来了,又退回去了。这种退,比彻底不来还要扎人。因为它说明,那个人曾在巷口站过,看过,犹豫过。葛青在里面等一句话,他在外面转了两圈,终究把脚收了回去。
齐茂生顿了顿,又道:“除了那一回,临终前一晚,还来过一位周家的小管事。”
这一句出来,堂中好几个匠人脸色骤变。
周武昌像是被针扎醒了一般,猛地喝道:“胡说!什么周家管事?空口白牙便想攀咬我周家!”
我头也不回,只抬手道:“你先别急。今日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值什么钱。等人把话说完了,你若还有脸,再开口不迟。”
堂中有人低低“嗤”了一声,周武昌噎得脸皮一抽,袖子一甩,竟真暂时闭了嘴。
齐茂生看了他一眼,喉结微微滚动,显然仍有些发憷。
温四娘在旁边往前站了半步,胳膊肘碰了碰他道:“说。你这个时候再缩,葛青真该气得从土里爬出来掐你了。”
这话说得很糙,却偏偏有用。
齐茂生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道:“那小管事我认得,姓冯,常跟着周家二门管事跑腿。那天夜里他提着一包药材进来,说是来看病人的。进门后没坐多久,便把几两碎银子搁在桌上,说周家也不是不讲情面,只要葛青肯认下是自己手艺不济、坏了梁架,周家便不再追究,还能赏他一条活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手比了个掀翻东西的动作道:“葛青当场将那些银子和药碗一并掀了。碗碎了一地,药汤溅在那管事鞋面上。他咳得快要断气了,还硬撑着说。没做坏就是没做坏,死也不认。”
这一句说出来,祠堂里好些工匠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身侧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木匠,方才还只是站着听,此刻手已悄悄攥成了拳头。几个年轻些的工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