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泪落迟尘(1/2)
他们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这说明周家从头到尾都知道葛青没有认罪,也说明周家从头到尾都在逼他认罪。不是事后听风便是雨,不是后来被流言牵着走,而是先扣上罪名,再逼人自己点头。你认了,这事便算了;你不认,便继续烂在泥里。
齐茂生垂下头,声音低下去几分道:“那晚我就在外头卖药,隔着门板把这些话全听见了。可第二天人就没了。周家声势又大,我一个卖药的,靠街口混口饭吃,哪里敢替死人多讲半句。后来四娘关了店搬走了,我也挪了地方,这事便一直压到了今日。”
温四娘眼圈都红了,张口骂道:“你可真能憋!憋了这么多年,憋得我都替你牙酸。”
齐茂生苦着脸道:“我也不是没怕过报应。”
“报应自然有。”我接了一句,“可今日你站在这儿了,便算你还没把自己彻底埋了。”
他说到这里,嗓门更低下去,像是连自己也有些不敢面对满堂人的目光。
我望着他,一时倒没有生出多少责怪。
世上能硬扛强权的人本就稀少,若人人都敢横着冲,周武昌这种人早该被门板拍平了,也轮不到他在祠堂里装这许多年风雅。
可也正因为多数人都怕,黄公望那一步退,周武昌那一步逼,才更显得沉重。一个有名望,一个有势力;一个袖手旁观,一个嫁祸递刀。中间横着的,是葛青的命。
我正思忖着,周武昌终于又开了口。这回他嗓子里的那层文雅气已经散了七八分,话一出来,连尾音都带着硬刺。
“齐茂生!你一个卖药的穷酸,为了几枚铜板也敢编排周家?!什么管事?什么碎银?谁给你的胆子?”
齐茂生被他这一喝,肩头明显缩了一下。
沈万三却已淡淡接道:“周老爷急什么?人还没说你买凶杀人,你便先把自己吼成这样,倒像是生怕旁人少听了一句。”
周武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头又去骂鲁阿成、顾素娘、温四娘道:“你们几个早串通好了!一个搬木头的,一个卖纸的,一个开黑店的,再加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药贩子,凑一堆脏东西,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顾素娘当场炸了,怼道:“你嘴放干净些!谁开黑店了?四娘那是正经客栈,有门牌的!”
温四娘也不客气,卷起袖子便要往前冲道:“你再骂一句试试,看我今日不给你这祠堂添点见血的热闹!”
我赶紧一把拽住她道:“别冲动,今日动手太亏,回头人家还说是你替他圆场。让他骂,骂得越多越好,人一急,自己便会把脸皮撕开。”
温四娘瞪着周武昌,胸口起伏得厉害,到底还是站住了。
周武昌见她被拦下,气焰又抬了几分,立刻将矛头转向沈万三道:“还有你!沈万三!你借祠堂搅弄乡里,踩着周家抬自己的名声,真当别人看不出来?商贾终究是商贾,算盘珠子都蹦到我脸上了!”
我听得都烦了,径直走到案前,将木匣里那封未寄出的信抽了出来,展开道:“骂够了没有?骂够了便睁眼看看这个!”
信纸铺开,边角泛着陈旧的黄,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毛边。
我将它摊得平平整整,朝四周转了一圈道:“识字的都往前站站。看看葛青临死前写了什么!”
几位年长的文士原本还坐着装深沉,此刻也忍不住起身凑近。
一个戴方巾的老秀才先眯眼瞧了两行,手便轻轻抖了一下。
信写得很短,却字字如针,没有泼天的怨恨,没有满纸血泪,只有一句句自证、一句句求问、一句句盼着师父肯出来说句实话。
我一字一字念了出来道:“弟子葛青,病中无力,惟愿师父明言一二。周宅改样补梁,弟子不曾偷工,不曾换料。若师父肯为弟子证一句清白,弟子纵再不得活,也甘心……”
念到这里,我自己也停了一瞬。
这封信最重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濒死之人,所求的竟不是报仇雪恨,也不是伸冤到底,只求有人肯替他说一句“清白”。没有半句要拖谁下水,没有半句要同归于尽。正因如此,才格外压人。
满堂静得发沉。
周武昌的脸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一层。他盯着那封信,嘴角绷得死紧,额角一跳一跳的。
到了此刻,他也该明白了。今日压垮他的,不是某一张纸、某一截木、某一个证人,而是这些东西全部攒在一处,偏偏拼出了一个他怎么踩也踩不烂的人。
葛青穷、病、死在客栈里,连棺材钱都凑得寒酸。照理说,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抹去。可他偏没有按周家的意思认脏,偏没有顺着黄公望的沉默消失。
他留下了木匣,留下了旧榫,留下了欠单,留下了这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再加旁人记住的几句话。十多年后,竟将这满祠堂的人逼得站不稳了。
周武昌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道:“一封破信,谁知是不是临死还想讹上主家……”
话未说完,沈万三抬手示意。
门外立刻有人捧着一方盖了布的东西进来,那物件不大,放到案上时却极稳当。
沈万三亲手将布揭开,露出里面那只木质小屏。
我之前听他说过早年收过一件来历不明的小巧木作,可直到此刻真正亲眼看见,才明白“精巧”二字竟还不够用。
小屏不过三折,木色温润,边角收得干净。折角处刻了流云纹,纹路并不张扬,细看却一层一层向内卷去。下方暗藏机括,轻轻一推,三折便顺势展开,合拢时又严丝合缝,连接处寻不到一丝生涩。最妙的是背后几处暗榫,藏得巧妙,吃重却极稳,仿佛做它的人明明已有一身本事,却还嫌不够,偏要再往里头多压一层心思。
我伸手轻触了一下,指尖都能觉出那股力道。这不是给寻常日用做的,这是一个年轻匠人将自己所有的不甘、灵气与锋芒,尽数按进了木纹里。
沈万三立在祠堂中央,没有刻意抬高声音道:“这件小器,是我早年在旧货堆里收来的。那时只觉做工极好,机巧过人,做它的人绝非庸手。今日才知,这‘绝非庸手’四字,原来还是说得轻了。”
他抬手将小屏轻轻推开,机括一响,几片木页顺势展开,堂中又是一阵压低的吸气声道:“我把它拿出来,不是要给谁长脸,只为让满堂人亲眼看看,葛青究竟配不配一个‘手艺不精’的污名。”
几个老匠人已经围了上去。
最先动手的是方才那个花白胡子的老木匠,手指粗糙,摸起木头来却极轻,一处一处摸过去,越摸神色越沉。另一个老匠人干脆把脸凑近去看机括衔接处,看到最后,喉咙里“嗯”了一声,半晌没有往下说。
我知道,这种沉默比任何拍案叫绝都更有分量。真懂行的人不轻易夸赞,可若他们夸不出来,不是看不上,是实在找不出话来再踩了。
过了片刻,那花白胡子的老木匠终于直起身,朝堂中众人缓缓道:“这活,老朽做不出来。再年轻二十年,也做不出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