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泪落迟尘(2/2)
另一人接道:“暗榫吃力处收得太漂亮了,做这物件的人,手上有灵气。”
第三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抬头看向周武昌,嘴角往下压了压道:“这叫手艺不精?”
堂中空气骤然更冷了。
周武昌脸色灰败,嘴巴张了又张,竟一时再也编不出什么像样的辩解来。
沈万三这一手,抬得太稳了。纸上的东西,有人会装糊涂;人嘴里的话,有人会说串供;可这件遗作就放在所有人眼前。你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你装不装得懂又是另一回事。今日满堂工匠、商绅、文士俱在,谁敢昧着良心说这种东西出自一个废徒之手,那自己的脸面就先烂了。
我抬眼望向黄公望。
他正站在这只小屏前,手抬起来,停了停,才轻轻抚上其中一处转折。
“这里,”他开口,嗓子发紧,“当年我只提过一句,说转折还能再活泛一些。后来葛青自己改了,比我说的更好。”
说完这句,他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十几年的石头一并搬了出来,后退半步,当着满堂人的面,弯下腰,深深作了一个揖。这一揖,不是冲着周家祖宗牌位,不是冲着满堂宾客,是冲着那件小屏,也是冲着那个早已不在场的人。
祠堂里一时静得只剩下檀香烧尽后细灰落下的窸窣声。
黄公望直起身来,脸上那层撑了太久的东西已经全然卸尽了。
“我有罪。”他说。三个字,不高,却砸得极实。“罪不在压徒、妒徒,更在看着徒弟被人逼到绝路时,我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将人退进了死路。”
他说着,转头看向众人,眼底全是血丝。
“我名下曾收过、题过、实则出自葛青之手的几件木作与题样,往后都当悉数正名。传艺册上,第一笔便补写葛青之名。凡我能寻回的旧作、旧样,我都还回去。该是谁的名字,便写谁的名字。”
这一句落下,我胸前的无量壶骤然一烫。不是先前那种隔着衣料慢慢温热,而是猛然一下,像是极深的地方忽然被人点亮了。
我呼吸骤然一滞,手指下意识按在衣襟之上。下一刻,我看见黄公望眼底那层忍了太久的水意终于决堤,缓缓凝成一点泪光,沿着眼角无声滑落。那滴泪不大,却沉得厉害。里头压着十几年的悔愧、恐惧、惭怍,还有那份迟了太久才肯承认的敬服。敬葛青终究走得比自己更远。
那滴泪没有砸在地上。我看见它在半空中轻轻一亮,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稳稳托住,旋即被无量壶收了进去。壶身微微一震,第二滴泪,归壶。
那一瞬,我鼻尖酸得厉害,掌心也随着发烫。不是因为周武昌终于败了,也不是因为这趟差事快要收束了。我只是忽然替葛青感到一种极深的难过。
若这滴泪能早十年落下,若那句“他本该走得更远”能早十年说出,也许那个人就不会咳死在客栈里,不会连一封求救的信都送不出去,不会死后还要靠旁人一层一层翻出木匣来替他讨那一句清白。
可因果向来不讲情面。它不给人重来,至多只给一纸偿还。
我低头按着无量壶,壶中那一滴新收的泪带着一股冷热交缠的力道,沉沉地落在胸口,像是有人从极远极远的地方忽然扯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硬生生往里收去。那股凉意从胸骨深处穿过去,直直勒住呼吸。
我指尖一颤,有那么一刹几乎站不稳,耳中只余一阵发空的嗡鸣。好在那阵余震很快便退了下去,我稳住身形,旁人不曾察觉异样。
堂外日光偏了些许,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只小屏之上,也落在黄公望微微弯下的背脊上。
周武昌此刻是真真切切地垮了。方才还有人替他找补几句,说什么旧事难辨、下人行差踏错,如今却再没有一个人替他开口了。
几个先前与他寒暄最热络的乡绅,已经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那半步退得极是巧妙,简直把“我与他不熟”四个字写在了鞋尖上。人情这东西,风转舵时比船还要灵便。
周武昌立在堂中,唇色发白,衣襟都散乱了几分。他一生最重的人前体面,今日被一页页纸、一件件旧物、一句句证言、一滴悔泪,压得粉碎。
他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声音出来,已经无人愿听了。
“不是……我……”
“当年不是这样……”
“你们……”
后面的字句全碎在喉间,连一句完整的辩白都凑不齐。
堂中风口一过,白幡轻轻晃了晃。有人垂首,有人叹息,有人盯着那只小屏出神。
齐茂生立在温四娘身旁,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像是终于把背了多年的那包旧药卸了下来。
温四娘抹了一把脸,扭头便骂他道:“如今知道喘气了?早做什么去了?”
齐茂生苦着脸道:“我这不是赶上了么?”
“再晚一步,黄土都能拿来做药引子了。”
我险些被她这句噎得呛着,这节骨眼上还能骂得这般有画面感,温老板娘当真是个人才。
果然世道再烂,总有人能凭一张嘴把人从闷死里拽回一口气来。
沈万三偏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道:“笑得出来了?”
“能。”我按着无量壶,轻轻吐了口气,“再不笑,我怕自己一会儿先在这祠堂里哭出来,那也太过丢人了。”
“那倒不会。”他说,“你若真哭,今日丢人的也轮不到你。”
我侧头瞥他道:“沈公子,安慰人都能顺手再补旁人一刀,你这本事倒是练得十分周全。”
他唇角微动,没有接话,只伸手替我将案上那封信压好,免得被风卷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目光。
祠堂外的日光更斜了几分,檀香渐渐烧冷。堂中的人还围着不散,却已不是方才等着看热闹的那副神情,像是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脚,一时挪不开步子。
我低头摸着袖中无量壶里新添的那一抹分量,知道这一趟该收的因果已经收了。
周家的祠堂还立在那里,梁柱照旧,牌位照旧,连那股熏得人头皮发紧的檀香也不曾立刻散尽。可今日之后,至少再没有人能将葛青的性命轻飘飘地归入一句“手艺不精、自作自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