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失衡之府(1/2)
“有些年头了。”钱掌柜看着我,“姑娘若真留心,便会发现驸马府常买的东西不算多,却总有几样零碎开销。创伤药、安神香、笔墨纸张,时不时还有女子用的针线包袱。不是府里主子日常用度,倒像替旁人备的。”
一个被架空了的驸马,哪来这么多心力收尾?我放下茶盏继续问道:“外面还说何驸马这些年已不问事。”
“他不问明面上的事。”钱掌柜淡淡道,“可该挡的风、该遮的丑、该封的口、该补的人,他没少碰。”
我沉默片刻,试着把话再往深里送道:“那他替公主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夫妻情分?”
钱掌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道:“老朽不敢妄断主子家的心思。只记得有一回,驸马府一个小厮来铺子里取药,药方上写的是安神、止痛、去瘀。我随口问了句府上谁病了,那小厮嘴快说不是府里是替人备着,又说驸马交代莫让人带着那副模样回去,太难看。”
我没说话。
钱掌柜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道:“还有一回,有个被遣走的年轻书生喝多了酒在外面骂过公主府,没两日那事也平了,人也没被继续追究。后来城里有人传,是何驸马私下压的。”
“所以,外面那个‘懦弱废人’的名声,不是自然传出来的?”
钱掌柜这回没有立刻接,过了一会儿才道:“人若不愿争,旁人就爱往他头上扣帽子。扣久了大家也省事。公主府那些事总得有人担着一个‘管不住’的名声。”
我心里冷冷一跳,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下去,喉咙里竟有些发涩道:“钱掌柜,您还知道何驸马近些年见过哪些人,或常往哪些地方去么?”
钱掌柜叹了口气道:“姑娘,这便不是老朽能多嘴的了。不过驸马府外面早几年走散了一批旧人,有两个以前跟过何驸马,后来各自谋生去了。一个在城东茶肆做杂事,一个替人看小库房。若姑娘真想问,或许能从他们那里听见点旧话。”
“多谢。”我站起身朝他郑重行了一礼,“您今日说的这些,帮了我大忙。”
钱掌柜忙摆手:“谢姑娘的人情在前,老朽才多说两句。姑娘若真要往下查,记着行事稳妥些。驸马府的水不浑,公主府的水才深。”
我弯了弯唇道:“我晓得。”
从账房出来时谢灵正坐在廊下逗一只灰猫,见我出来立刻站起身道:“问到什么了?”
“问到了点要命的。”
我往前走。
谢灵怔了怔,跟上来,神色也慢慢正起来道:“你现在要去哪儿?”
“城东茶肆,去听旧部喝早茶。”谢灵忍不住叮嘱一句:“你一个人小心些!”
“嗯。”我回头看她,“放心,我只是去喝茶,不是去劫法场。”
她白了我一眼,挥挥手往谢家方向走去。
建康城清晨的街巷还带着一点潮气,摊贩一个接一个支起棚子,蒸气从笼屉口不断往外冒。今日天色从早起就压着乌云,巷子深处的石板泛着湿亮,路边卖团子的老妇人已经坐下,手上沾着白面嘴里不紧不慢地叫卖。
我沿着谢灵给的路线一路摸到城东那间茶肆。门脸旧,胜在来的人很杂。车夫、挑夫、旧仆、做小生意的都爱往这种地方扎。
我进去后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汤,又点了两样点心。
没多久便看见角落里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脸黑些,一个瘦些,衣裳都洗得发白,举手投足却还留着点旧时府里的规矩。我心里有数,慢慢端着茶坐近了些。他们先是说城里米价,又骂了两句昨夜的雨。
等旁的话说尽了,瘦些那个忽然叹了一声道:“前儿我还见着了驸马府的小齐,说那边近来又在替人置办路费。”
黑脸那个低低骂了一句道:“置办,置办,总这么置办,命都快置办没了!”
我端着茶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
瘦些那个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黑脸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当年陆家那孩子,不就是从那边出去的?出去时一身伤,嘴还闭得死紧。若不是驸马偷偷使人送银钱、请大夫,陆家早闹翻了。”
瘦些那个压着嗓子道:“驸马也不容易。”
“我知道他不容易。”黑脸闷声道,“可不容易有个屁用。该留的人照样留,该坏的人照样坏。他替公主留脸面,公主又替谁留过脸面?”
这句落下,两人都沉了一沉。我把茶碗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心里已记下了七八分。
过了片刻,瘦些那个才慢慢道:“驸马不是不争,他是在替公主留最后一层脸面。”
我正出神,黑脸又闷闷道:“脸是留住了,人心呢?”
瘦些叹了口气道:“人心这东西留不住,驸马自己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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