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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隔窗惊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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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下时,车匿在后面肩膀轻轻一绷,连旁边两个内臣都垂下了头。林修弟子更别说了,个个站得笔直,脸上写满了“我们今天到底撞见了什么级别的人间现场”。悉达多沉默片刻,依旧答:“是。”

净饭王继续道:“你更是将来无数臣民要倚仗的人。你若离去,不只是一个人去求什么道,也不是一个人去受什么苦。耶输陀罗要独自承受,孩子要在未见父亲时先学会缺失,王城诸臣要面对储位空悬,释迦族要承受流言,百姓要在将来承受动荡。你说你走的是自己的路,可你脚下每一步,踩着的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人生。”

这番话压下来,连山风都停了一瞬。我站在旁边,胸口那股沉意又慢慢往下坠。净饭王这些话一句都不轻浮,一句都不虚。他只是把悉达多身上那些本就存在的身份,一个一个翻出来,摆在石阶下晒给所有人看。这些名字,这些关系,本来就是真实的,谁都不能装作看不见。

悉达多终于开口:“儿臣知道。”

净饭王看着他:“知道,还能站在这里?”

“正因知道,才不能装作没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净饭王上前一步,衣摆从石阶边轻轻扫过,“看见病者老者,看见世间有苦,就要舍下一切?那王城里的人便不算人,耶输陀罗不算苦?未出世的孩子不算苦?孤这个做父亲的人这些年殚精竭虑,也都不算苦了?”

悉达多抬头,道:“父王,儿臣从未说过他们不算。”

“那你要如何做?”净饭王盯着他,“一边说记得,一边转身离去。悉达多,世上没有这样两全的便宜事!”

阿罗逻迦蓝站在一旁,一直未插话,只静静看着父子二人。庭院里的弟子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方才在讲室里谈无我、谈慈悲,一个个还能跟着点头摇头。如今谈到丈夫、父亲、王子、储君,这才是真正落回地上的刀。没人敢说这事只靠几句高深道理就能抹平。

净饭王见悉达多不语,声线压得更低。

“你自幼受教,知礼,知义,知承担。孤这些年拦你看见苦,不是要你永远做个无知之人,是要你在能够承担时再承担。你如今看见了一角,就要把所有该守的都舍下。你这不是慈悲,你这是任性!”

车匿站在最外侧,手一直搭在腰边,指节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看得出他很想上前劝一句,又清楚这种场面里自己根本没有说话的份。悉达多望着净饭王,道:“父王以为儿臣如今见到的,只是一角?”

“难道不是?”净饭王反问,“你在病村见一时之苦,便以为看尽了世间?你在林修听几场辩难,便以为寻到了万物根由?你才十九岁!”

“正因十九岁,儿臣更不愿再以看不见为安。”

这句一出,净饭王眼底压着的东西终于动了一下。不是怒,是更深的疲惫。

“看不见?”他慢慢道,“你以为这王城里,只有你一个人会看见?孤年轻时南征北战,见过的尸骨不比你少,见过的哭声也不比你少。可一个国主若只会被眼前的苦拖着走,便守不住国土,也护不住臣民。你今日觉得孤把你关在金笼里,明日你坐到孤这个位置上,就会知道,有些墙不是为了困你,是为了挡住外面那些会把人活活磨碎的东西。”

悉达多道:“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生。”

“能挡一时,便是一时。”净饭王道,“孩子生下来总要先学会站,再学会跑。难道因为人终究会跌倒,就干脆不扶他。孤护你至今,本就是要你有站稳的时候。”

“站稳之后呢?”悉达多问。

净饭王的目光重重落在他脸上。

“站稳之后,学会承受。承受你该承受的身份,承受你必须承担的人。”

这话落下,气氛一下绷成了一根弦。净饭王这时终于把目光转向了我。

“桑医者。”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国主。”

净饭王看着我,神色没有怒意,也没有礼遇,平静得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你以医者之身入宫,救过王后,也治过宫中诸病。孤不曾亏待你。”

“是。”

“你是异乡之客,孤也未曾以身份逼你交代根底。”

“是。”

“可孤今日还是想问,你有何资格,让一个本该承王位的人去追逐虚无?”

这一问砸下来,周围所有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林修弟子、内臣、护卫、车匿,连阿罗逻迦蓝都静静看着。好家伙,终辩刚结束,立刻加开人间特别场,主讲人从阿罗逻迦蓝切换到净饭王,连休息时间都不给。编剧很会排班。

我直起身,先压住胸口那点莫名的沉。

“我没有让他去。”

净饭王眸色一沉。

“没有?”

“我未替他选路。”我望着他,一字一字说,“真正要走的人,是他自己。”

话说出口的一瞬,我心底猛地一滞。因为这句话太利,也太毒。毒得像先扎了别人,再折回来扎我自己。没有替他选路,是吗?若不是我一次次带他看见,一次次与他论生死苦相,一次次把那些问题往他胸口最深处送,他会走到今日这样快吗?我嘴里说得硬,心里却先挨了一下。

净饭王盯着我,问得很慢:“人若被人启发,被人照亮,被人唤起不甘,怎么不算影响?”

我一时无话。他继续道:“你说不是你替他选。可若没有你,他今日仍在王城里,纵有疑问,也未必会这样快地走到不可回头!医者,你只需一句‘是他自己’,便把自己摘得干净了?”

这话听得我后槽牙都紧了。倒不是想反驳净饭王无理,恰恰是因为他这刀捅得太实在。我说是他自己走的,没错。可我敢说自己半点没推吗?推了。只是推的时候,我觉得那条路更对,这就更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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