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谁在求渡（1/2）
我深吸一口气，道：“国主说得没错，我影响过他。可看见问题，不等于替人决定答案。若一个人心里本就没有那条路，别人再说，也只是从耳边过去。能走到今日，是因为那些问题原本就在他心里。”
净饭王反问：“所以你便心安理得？”
“我没有心安理得。”
这句回得很快，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它是真的，我不心安。我甚至从北齐回来以后，就越来越知道，有些事不是你知道什么更对，就能轻飘飘地去替别人做主。知道路在那里，不代表你有资格把人往那边推。可如今站在这里，我又不能退回去说，不好意思我突然悟了，我以后尽量少影响别人。那也太晚了。
净饭王看着我，沉声道：“你既知不安，便该知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孤要带他回宫。”
悉达多终于道：“父王。”
净饭王没有看我，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身上。
“你今日在尊者门前已经说够了。孤也不在这里与你争道。山林自有山林的理，王城自有王城的理。你若要论道，先把做人的本分看清。”
悉达多道：“儿臣从未逃避本分。”
“那便随孤回去。”
“回去可以。”悉达多望着他，“但不是因为被押解。”
净饭王眼底微微一沉。车匿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拱手道：“国主，殿下——”
净饭王抬手，止住了他。车匿立刻闭嘴，动作快得像多年职场训练刻进了骨头里。阿罗逻迦蓝这时才开口：“国主，王子心意，已非旁人几句能逼出。”
净饭王偏头看向他。阿罗逻迦蓝道：“今日之前，贫僧也曾以为，少年疑惑，多半起于一时之感。今日之后，贫僧不作此想。他若动身，所动之根，在己，不在外。”
净饭王看了他片刻，语气仍旧克制。
“尊者是在劝孤放手？”
“贫僧不劝国主做任何决定。”阿罗逻迦蓝平静道，“只陈所见。”
净饭王收回视线，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几乎不算笑。
“所见？”他低低重复了一遍，“今日人人都在告诉孤，你们所见。医者所见是众生之苦，尊者所见是修证未竟，吾儿所见是出离之路。倒显得孤这双眼，只剩下要把人锁住？”
悉达多道：“父王——”
净饭王抬手，再次截断他。
“孤若真只想锁你，今日便不会亲自上山，只会命人将你带回。”他说这话时，声音仍低，却已经重得让人难受，“孤来，是还想问你，还想听你亲口说。你既说知道自己是谁，是谁的丈夫，是谁的父亲，是谁的儿子，那便告诉孤，你要如何面对这些？”
悉达多静了片刻，道：“正因如此，儿臣不能装作这些问题不存在。”
净饭王道：“问题当然存在。可存在问题，不等于你就能舍下责任去求一个无人能证的终局？你如今所追的，不过是一个名字好听的远方。”
悉达多看着他：“儿臣所求，不是远方。”
“那是什么？”
“是看清。”
净饭王冷冷道：“看清之后呢？看清之后，耶输陀罗独守，孩子无父，王城无储，臣民无依。悉达多，你拿‘看清’两个字包住了多少人的裂口，你自己算过吗？”
这句砸下来，庭院里的空气几乎要凝住。我忽然想起北齐时的高长恭，想起那时候我拼命要救，却只能眼睁睁看人走到注定的结局。那是一种救不下的痛。如今站在这里，眼前却是另一种更磨人的局面。悉达多不是我救不下，他是我知道该让他去，可一旦真让他去，身后这一串名字会全随着疼。人间最重的，从来都不是讲室里的那些高深问题。是这些名字：父亲，丈夫，孩子，国家，宗族，王城。每一个都具体得能压弯人的背。
净饭王深深看着悉达多，终于把话往最里面推进去。
“孤不问你今日要不要立即断念，孤只问你，若你现在转身，你能不能不记得耶输陀罗？能不能不记得她腹中的孩子？能不能不记得孤今日站在这里？若你一个都做不到，你便没有资格把自己说成只为大道离去！”
悉达多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儿臣从未把自己说成只为大道。”
“那你今日便回宫。”净饭王盯着他，“回去见她，见你未出世的孩子，见你该担的所有牵绊。然后再用你的眼看清，你若离去，究竟要舍下什么？”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连我都怔了一下。我原本以为净饭王会当场拿人，哪怕不动粗，也会直接下令回驾。没想到他把刀从另一侧送了过来。不强带，不硬押，直接要悉达多回去面对所有他想走之前绕不开的那一切。这比直接抓回去还狠。因为要他亲眼去看，就等于逼他自己把胸口那几刀，一刀刀接住。
车匿脸上也露出一点愕然，显然没料到国主会这样收。阿罗逻迦蓝垂着眼，没有插手。林修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出，有个年纪轻的甚至偷偷抬手抹了把汗。估计他今天收获了太多知识，先是无我、慈悲、终辩，后是王城父子局，晚饭回去大概能失眠半宿。
悉达多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道下的马都轻轻踏了两下地，久到旌旗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久到我胸口那股沉意一点点压得更重。我看着他站在石阶上，白衣在风里一动不动，忽然明白，这一刻才是真正最难的一步。若他现在说不回，那他就成了净饭王口中那个把所有人扔下的人。若他说回，便要重新走进那座本就要离开的王城，重新站到那些名字面前。没有哪一边是轻松的。
终于，悉达多开口。
“好。”
净饭王眸光一动。悉达多抬眼看着他，声音很稳。
“儿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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