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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谁在求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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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饭王像是呼吸都停了一瞬,随即又问:“你答应了?”

“儿臣回去。”悉达多重复了一遍,“不是屈服,也不是退转。若要走,儿臣也会在看清一切之后再走,不作逃避之人。”

这话落地,净饭王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疲惫。那疲惫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却被我看见了。一个一路追上山、一路还强撑着自己没输的父亲,终于在这一刻承认,自己其实已经输掉了一半。因为悉达多答应回宫,不是回头,是为了更诚实地离开。

净饭王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好。回去。”

车匿这才像猛地活过来,立刻上前应是,转身去安排回驾。那速度,简直一秒从人间痛苦见证者切换成高效执行人,工作素养十分感人。王驾两侧的侍从开始整队,护卫也往后撤出一条路。石阶下原本逼得发闷的威压稍稍松了一点,庭院里却没有随着松快。因为谁都知道,这事根本没结束,只是从林修之地,转回了王城。

净饭王看了悉达多一会儿,才转身往下走。走出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没有回头,只道:“桑医者,你既治得了身,也该知道,心病最忌自作聪明。”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一紧。

“国主教诲,记下了。”

他没再说,抬步下了石阶。那句“自作聪明”听得我胸口直发堵。偏偏我还没法理直气壮地翻脸,因为这刀依旧扎在点上。替别人看清未来,再替别人做出更好的选择,听上去多聪明,多体面。可若那个人根本没要你替他选,这聪明就很讨人厌了。人啊,果然最怕别人拿你的话照见你自己。

王驾暂时停在林外,众人开始回整行程。方才还被王权强行切开的前庭,此刻忽然空下来一大块。风重新从菩提叶间穿过去,细碎细碎地作响。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打湿了一层,日头照在衣服上,竟还有点发冷。阿罗逻迦蓝从我身旁缓缓经过,道:“今日到此,已是人间题了。”

“人间题最难。”我低声道。

他看我一眼,没有反驳。

“是。”

说完,他便回了讲室。那只空钵还摆在那里,水面依旧平。我忽然觉得它今天看着都不那么欠揍了。毕竟同净饭王比起来,一只钵已经算是很好说话的物什。林修弟子们也陆续散开,没有人再围过来。有的去收拾讲室,有的去牵让路边受惊的马,有的干脆站在树下发怔,整张脸都写着“我今天先见识了道理,再见识了人生”。估计过不了几天,林修之地就会诞生一批对王城婚育家庭关系有了全新理解的年轻沙门。副作用虽然离谱,教育效果倒挺立体。

我还站在石阶边,没动。胸口那阵沉坠感又来了,比刚才更实在,像暮色提前落下来,压在胸口最中间。第六滴泪归位后,我本该先去稳魂,偏偏王驾一来,直接把人从“林修悟道”拖进“现实法庭”。这种转场速度,说一句十分伤身并不过分。

脚步声靠近。我转过头,见悉达多从石阶上走下来,停在我身侧。他没看石阶下正忙着整队的人,也没看远处那片重新静下来的林子,只静静站着。风从两人之间过去,带起衣袖边缘一点轻动。

“我终究得回去,把该看的都看清。”

这句话很轻,像只是说给我一个人听。可它里面的分量,重得我连接话都慢了半拍。因为我知道,他这一回去,下一步就真要走到最锋利的地方了。王城里不再只是净饭王一个人拦着他,还有耶输陀罗,还有未出世的孩子,还有所有被他名字牵住的人。而我,也会被一起拖进去。我偏头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回去之后,别装傻。”

他唇边动了一下。

“不会。”

“也别拿‘为他们好’去敷衍。”我又补一句,“这种话今天已经听太多了,再听我要过敏。”

他看着我,眸色安静。

“好。”

“还有。”我顿了顿,“若你真要走,至少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时兴起。”

“我知道。”

我点点头,忽然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该说的,方才石阶上净饭王已经全说了。不该说的,我现在也说不出口。人一旦走到这种节骨眼,连安慰都变得很奢侈。说轻了像废话,说重了又像逼人。

车匿已经从,王驾可动身了。”

他说完,又偷偷看了我一眼,神情很复杂。活像一个知道太多,又一句都不能乱说的倒霉打工人。我同他对视一瞬,忽然对这位近侍生出一点同病相怜。大家都是命运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只是他负责牵马,我负责被剧情捅。

悉达多点了下头。车匿退到一旁,没有再催。我望着石阶下那一列已经重新站整的人马,胸口沉得发闷。比起讲室里那些“谁在发愿”“何为无我”,此刻真正压人的,果然还是这些具体的名字。

良久,我才慢慢道:“去吧。”

他看着我,没再多说,转身往石阶下走去。沿着一级一级石阶往下,白衣拂过石阶边缘,脚步很稳,背影却比来时更静。车匿快步跟上,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着。净饭王已经回到王驾前,未再回头。护卫的长戟重新抬起,侍从分列,让出正中的路。我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进王城来时那一整套秩序里。明明只是从山上回山下,但我知道真正的离别,已经开始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石阶下那一列人马慢慢整队。林修之地的风还是那阵风,吹过菩提叶时依旧细碎。可王驾来过一遭,连树影都沉了几分。方才满院论道时那种清寂已经散了,只剩一种被硬生生按回人间的疲惫。车匿回头看了我一眼,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抬手行了一礼,也跟了上去。

我被请上了后面的车驾。转身时,袖中的无量壶还残着一阵温热,流光指环却发冷。两样东西一热一凉,在腕骨处打架,弄得我一直都不太舒服。也不知是不是第六滴泪刚归位的缘故,连脚下的石阶都踩得发虚。

回王城的路很长。我坐在后面随行的小车里,窗帘半卷着。外面山道起伏,护卫的长戟隔一段便闪过一线光。净饭王在前面的王驾里,车匿骑马随在一侧,连马蹄都压得很轻。整支车队像一条收紧的线,朝王城一点点拖过去。

入城时天已挂上夜幕。高墙、望楼、宫门、灯火,一样一样在暮色里浮出来。和白日比,夜里的王城更安静。每一道宫门、每一条回廊都刻意放轻了声息。宫人来去无声,灯盏也罩了软纱,连远处乐坊里本该传出来的歌舞声都压低了。净饭王显然已经把消息捂得极严,王城表面很平稳,像一池水,底下却全是绷紧的线。

我被素檀领回偏殿,刚换下沾灰的外衣,外面便有人来传,说王后请我过去一趟。素檀替我整理好衣襟,动作干净利落。

“王后只见你。”

我点头,随着她穿过几重回廊。

夜色已经深了,檐角挂灯,灯下落着淡淡虫影。池边的莲花有些将谢未谢,花瓣边缘卷起一点,水面却很平静。王城里的一切都打理得太妥帖,连残败都带着规矩,不肯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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