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滴众生泪(1/2)
偏殿门外站着几名宫人,见我来了,悄无声息地退开。
我进去时,耶输陀罗正坐在窗边。她身上是极素净的浅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细钗。案上点着一盏灯,灯火不高,照得她侧脸很白。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先示意宫人全都退下。等门合上,她才开口。
“坐吧。”
我依言坐下,隔着一张案。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寒暄,只安静地看了我片刻,问了一句:“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很安静,是不是?”
我怔了一下。
“是。”
“那便对了。”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拂过案边,像在理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若还会犹豫,回来时不会这样安静。”
我一时没接话。她抬眼看我。
“在林修之地,他父王与他说了很多。”
“嗯。”
“你也说了很多。”
我咽下一口气。
“我说的不算多。”
“能让他再也装看不见的,从来不需要多。”
这句话落下来,房里静了静。我这才明白,她今晚叫我来,不是为了问责,也不是为了与我较什么高下。她比我更早看清此事的模样,此次只是来确认最后一层。耶输陀罗望着窗外那片暗下去的莲池,缓缓道:“第一次见你时,我问过你,你是治身,还是治心。”
我手指微微一紧。她继续道:“那时你没答得太实在。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来带走他的,你是让他再也没法把心里的问题装作不存在。”
我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她把最难听的那层怨怼都绕开了,反倒更让人坐不住。我低声道:“对不起。”
她轻轻摇头。
“你不必对我说这句。最后他仍是要走的。”
说完,她看向我,眸子里没什么水光,也没有恨,只是一种很清醒的倦意。
“我答不了他的,是你替他照见的。可若他因此要走,那也是他自己要走的。”
我胸口像被人慢慢按了一下。
“你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
她把手收回袖中,动作很轻。
“他若只是因为一个人,一段情,一时动念便离开王城,那反倒简单。可惜不是。”她顿了顿,“他从很早以前,就在看这座城墙,像在看一口井。你出现之后,只是让他终于低头,看见井里一直映着的东西。”
我呼吸放轻,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那你呢?”
“我?”
她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回自己掌心。
“我只能看着他看清。”
这话里没有怨,偏偏更沉。她没有抓着一个妻子的身份去求,也没有把未出生的孩子当绳子抛出来。我看着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她比这整座王城都更稳,令人发慌。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宫人在门边低声通禀:“王子殿下来了。”
耶输陀罗抬头,半晌,开口:“请殿下进来。”
我立刻起身。
“我先退——”
“不必。”她看着我,“你留下。”
我站住了。门被推开,悉达多走了进来。他已经换过衣裳,身上是王城里的素白常服。山路上的尘埃不见了,林修之地那份清修出来的静意却还在。他进门后,先看见耶输陀罗,再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终究还是走到案前。耶输陀罗看着他,他也看着耶输陀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灯,谁都没有先开口。房里静得只剩灯芯偶尔轻轻炸一下。夫妻之间走到这一刻,反倒没有大哭大闹的余地。越是知道彼此,越是说不出多余的话。
许久,耶输陀罗才问:“你终于看清了吗?”
悉达多点头。
“是。”
“那条路?”
“是。”
“只有那条路?”
悉达多的手停在身侧,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我看清的不止那条路。”
耶输陀罗抬眼。他站在那里,声音很轻。
“还有我对人间的不舍。”
这一句说出口,灯下那点安静又沉了半层。耶输陀罗望着他,没有立刻开口。她像是在把这句话一点点听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包括我。包括这个孩子。包括王城里的许多人?”
“包括。”
“也包括她?”
这一次,悉达多没有回避。
“包括。”
我在旁边站得头皮都绷紧了。要不是眼下场景太沉重,我简直想把自己团吧团吧塞进墙缝里。古印度王宫夜谈现场,偏偏把我留在中间围观,真是比期末答辩还刺激。人至少不该,真的,起码不该同时成为三个人沉默里的那个逗号。
耶输陀罗却没有看我,只看着悉达多。她问:“不舍了,还要走吗?”
“要。”
她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无声地落进水里。
“好。”
悉达多微微一顿。她又道:“若你一点不舍都没有,那你走的也许只是逃。如今你肯说有不舍,我反倒信你是真的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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