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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滴众生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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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达多站着,没有动。耶输陀罗慢慢把手放到小腹上,指尖轻轻压住衣料。

“我不会替你求情,也不会拿孩子绑你。”她说,“父王能用国家,用家族,用王位去拦。可我若也这样做,那你今后记得的就不是我,是你走前被拖住的那一夜。”

她说完,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留下吧。”她轻声道,“他有话要对你说。”

我胸口一跳,悉达多也看向她。耶输陀罗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她没有再说别的,像把这一间屋子最后一点能给的体面,都留给了彼此。我低声开口:“王子妃——”

她没回头,只道:“去吧。”

悉达多抬手合了一礼,停了片刻,转身出了偏殿。我向耶输陀罗深深行了一礼,也退了出来。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还放在窗边,掌心贴着窗框,一动未动。

回廊里月色很白。风从水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我跟在悉达多身后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宫人都被远远遣开,整条回廊很空,脚步落下去,会有淡淡的回音。绕过两重檐角,前面便是内苑的莲池。池边的石栏被月光铺了一层银辉。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还立着,叶子也卷了边。将谢未谢的东西最难看,也最难忘,看着像还撑得住,其实一阵风过来就该散了。

悉达多在池边停下,我也停下。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望着池水。水面映着天上的月,也映着檐下那一盏盏压低的灯。人站在此间,影子落进去,被水一晃,便碎成好几截。

“王城比林修之地更静。”他忽然开口。

我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静得人连叹气都得先报备。”

他侧过头看我,唇边动了一下。

“你每次都能把很沉重的话,说得像没有那么重。”

“那是职业技能。病人一紧张,医者就得先扛点气氛,不然全场一起崩,谁来收拾?”

他说:“你也会崩?”

“会。”我老实点头,“只是一般挑夜里崩,白天装得比较像个人。”

悉达多转过身来。月色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极清透。可越清透,越压不住那层沉着的痛。他看着我,半晌,先道:“谢谢你。”

我一愣。

“谢什么?”

“谢你让我看见。”

“看见苦相,看见阿罗逻迦蓝教义里的缺口,看见王城墙有多高,看见自己舍不得什么。”他说得很慢,“我从前以为,真正要舍的,是王位,是荣华,是父母,是妻子,是孩子。到今日才知道,最难舍的,还有一个人。”

我指尖轻轻一蜷。他继续道:“一个让我在‘将去之路’与‘此刻之心’之间,都无处可躲的人。”

这话一落,连池面都像静住了。我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沉坠开始一下一下往上翻,其实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从林修之地回来这一路,耶输陀罗那番话,再加上他现在站在这里的样子,什么都已经很明白。可真听他一句一句说出来,还是像有人拿着一把细刀,在心上慢慢划。

“殿下。”我开口,嗓子有点发紧,“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更难走。”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若今夜不说,今后便连回头也回不成了。”

我闭了闭眼,没接。他向前一步,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启。”

他叫我的名字时,总比别人慢一点,像怕把字念重了会碰疼什么。

“若我不是注定要走那条路的人。”他看着我,问出了那一句,“你会不会叫我留下?”

月光,一下落进我胸口最软的地方。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眼前的人是十九岁的乔达摩·悉达多,日后会走出王城,走向菩提树下,走向世人所称的佛陀。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只是一个会问“你会不会叫我留下”的人。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如果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低声道,“我会。”

他眸光轻轻一动。我抬起头,看着他,把后半句一点点说完。

“可你是。”

风从莲池上掠过去,水面碎开一圈波纹。

“你会成为伟大的觉者。”我看着他,“你不该被任何人留下。父王不该,王城不该,我也不该。”

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被刀往里多插一寸。我自己先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残忍。多熟悉啊。你不该,你应当。你会成为谁,所以我不能留你。说得多漂亮,多像替他好。可我比谁都清楚,这里面依旧藏着一只手,正伸出去替别人选路。

悉达多听懂了。正因听懂,他眼里的那层克制才终于一点点碎开。

“你也在替我决定?”他说。

我喉咙一紧。

“是。”

“你也觉得,这条路比我此刻的心更重要。”

“是。”

“你也要把我推过去?”

我眼眶发热,却还是点头。

“是。”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自己都快站不住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前几次骂别人控制欲时,骂得飞起,如今轮到我亲口说这种话,简直大型打脸现场,脸都快被命运扇出回音了。

悉达多看着我,忽然抬起手。他手掌捧住我的脸时,动作很轻,指腹却有些凉。那凉意一下从皮肤渗进来,逼得我呼吸一滞。他离得更近,声音低得只剩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掌心中的无穷,”他问,“你一寸也不肯留给我吗?”

这一句出来,我眼底猛地一热。“掌心中的无穷。”节庆夜里,我念威廉·布莱克那首诗给他听时,说过一粒沙里有世界,一朵花里有天国,说掌心里也能盛住无穷。如今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伤人。我的唇动了动,还没出声,他已经低下头。额间一点温热停在那里,那个吻落下来时,很轻。不是掠夺,也没有急切。他掌心贴着我的脸侧,呼吸落下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整个人都被卷进一种很深的虚空里,脚下发软,偏偏胸口又烫得厉害。

月色,池水,檐角,远处压低的灯,全都在那一瞬时停了。他一直都很克制,几乎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如今所有克制被逼到尽头,这个吻便不再只是吻。里面有不甘,有温柔,有痛,有告别,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证明。证明今夜这一念真的存在过,证明他不是没有动心,不是没有贪恋过人间某一刻的温度。

我手指发颤,身体一僵。下意识闭上了眼,脑子里一片混乱。高长恭的月下,悉达多的莲池,每一次委托任务里那些留不住的人,全在这一刻挤了上来。明知道要送走,明知道很快就该出城,偏偏这一刻还得先把人抱紧。许久,他才慢慢退开。只用手臂稳着我,额头贴上来,轻轻抵住。

“断念不是不曾动念。”他低声道。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了我的心里。我睁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也看见他身后不远那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老菩提树——林修之地的那颗菩提树。月色把树根处那道雷痕照得很清楚,黑色裂口一路往上爬,旁边却又生着新芽。那道痕很旧,树却还活着。像伤口,也像某种来处。

也就在这一刻,耳边忽然有东西轻轻一响。一串古老的音节,先在心底浮起,再顺着喉咙一路往上。和昨夜梦里那片星轨一起出现过的神语,忽然又来了。早上醒来残在唇齿间那一丝怪异熟悉感,骤然被月色、菩提树、这一句“断念不是不曾动念”同时勾了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唇边已经先出了声。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

这是六祖惠能的偈子。唐朝的。离这里,离这个时代,差了上千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我的嘴,刚才到底借了谁的口提前透露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着名偈子?

声音很轻,像夜风吹过水面。可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僵住了。悉达多也静住了。我望着那株老菩提树,胸口那股空与热同时翻上来,剩下两句竟也不受控制地跟了出来。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座内苑都静了。风停在树梢,水停在池面,连远处檐角的灯都不再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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