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王者之问(1/2)
悉达多看着我,眼底最后那点挣扎一点点沉下去,最后沉淀出一片极深的静。他没有问我从何得知,也没有追问这偈子是什么意思。在他那里,这几句话本就不需要解释。月色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定。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我猛地回过神,呼吸一乱,立刻后退半步。
“我——”
喉咙发干,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更不该知道这几句。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从我嘴里出来。可它偏偏出来了,熟得像早就埋在魂骨里。右手食指上的流光指环骤然一冷。那冷意比前几次更重,像一块冰直接嵌进骨头缝里。我下意识按住指环,指尖发白。又是这种感觉。又是一寸似乎存在我身上的远古封印被人从里面悄悄撬开。
悉达多看见了我的动作。
“是昨夜那场梦里的话?”
我抿了抿唇,没立刻答。他却没有再问,扫了流光指环一眼,然后移回我脸上。只是看着我,眼底那层清明越发沉定。那几句偈语对他而言,像是最后一道门前落下来的光。他本就已经走到门口,此刻终于真正看见了门后那片更远的路。我站在那里,心里却全乱了。他得到了沉定,我得到了惊吓。很好,情感戏之后紧接身份危机,剧情安排得非常均衡,专治不清醒。
悉达多缓缓抬手,轻轻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轻,也很短。没有方才那一吻里的失控,只剩一种安静的珍重。像他终于把今夜这一念收好了,收进心里,往后不会拿来羞愧,也不会拿来回避。
“若我终究离去。”他说,“今夜这一念,我不会把它当作修行的耻。”
我鼻尖一酸,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没有抬起来回抱他。因为一抬手,我怕自己真说一句“那你别走了”。可我终究没忍住,刚要抬手,他却松开我,后退了一步。在我还没有调整过来些微的失落里,他便已轻轻牵起了我的手腕。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串琉璃珠。
七色。细金线穿成,珠子圆润,天光一暗,颜色便更沉。青的贴着碧,赤的挨着金,在灯下泛出一点湿润的光。不是华贵逼人的样子,反倒安静,像被人握过许多年,边角都带着体温。
“这是我幼时护身之物。”
我看着他托着的那串七宝琉璃菩提手链,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移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怔怔发呆,一时没动。因为月光落在他腕间,那里还空着,原本准备明天送给他的七宝琉璃菩提手链,却和他此刻送我的手链几乎一模一样。内心忽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吐槽:“真是心有灵犀……差评的是此刻不在手边,明天送出得多尴尬。”
“年幼时,我也曾长夜难眠。母后将它给我,叫我心乱时数珠调息,一颗一息,等到天亮。”云更低了些,空气闷得发潮。宫灯被风拂得轻轻一晃,金影落在他掌心那串琉璃菩提上,便连珠色都更深一层。
“你总往危险处去。”他看着我,“带着它。至少疼的时候,记得呼吸。”
我喉间发紧,半晌没说出话。他见我垂眸不语,把手又往前送了些。
“拿着吧,”悉达多仍站着,掌心未收,“至少带着它。”
我垂眼,看向那串琉璃珠。颜色在昏暗天光里静着,细金线从珠间穿过,线尾打结很紧,一看便知被人珍重多年。终于还是抬了手。指尖刚碰上第一颗琉璃珠,袖中的流光指环骤然一烫。那热意来得极快,顺着指骨往上窜了一线。我手指一顿,险些以为昨夜无量壶归泪那股痛意残响又追了回来。胸口那点冷也跟着一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宫灯轻轻晃了一下,金影落到那串琉璃上,七色珠面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异状。只有我腕下脉搏跳得很响。
悉达多看着我停住的手,往前半步,掌中的珠串也随之轻轻一动。
“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那一瞬压下去,指尖又碰了碰第二颗珠子,“只是它有些凉。”
“琉璃本就凉。”
他说着,把那串珠子轻轻抬高些,方便我看清。近了之后,珠子颜色越发分明。赤、金、青、碧、白、紫、琥珀,各自莹润,珠身并不硕大,打磨得也不张扬,落在掌心时只占小小一片地方,却收着许多被岁月磨平的细意。细金线从其中穿过,打结处有重新收过的痕迹,不止一次。我看着那结口,低声问:“你自己重新串过?”
他点头。
“断过两回。一次在幼时,一次在前几年。”
“看来它的工作很繁忙。”
“嗯。”
“能服役这么久,已经算护身物里的劳模了。”
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终于没再和我绕。
“我年幼时,常做噩梦。”
我抬眼看他。他仍托着那串珠子,指尖没收回,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离此刻很远的旧事。
“母后见我夜里总是惊醒,便把七色琉璃珠串成手链给我。她说,若夜太长,心太乱,便数着珠子呼吸。一口气,一颗珠。数完一遍,再从头来。等天亮,也就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拇指轻轻拨过最外侧那颗青色珠子。我望着他掌中那串珠子,忽然有些失神,我药箱里那串断线琉璃也是出自摩诃波阇波提的。我该说,缘分妙不可言吗?我指尖停在那颗白色珠子上,低声道:“这样重要的东西,你给我做什么?”
“我如今不再需要它。”
“你这话说得太满。”我看他一眼,“人活着,谁不需要点护身的东西?如今你即将远行。”
悉达多看着我。
“林修之地时你也做了噩梦,我见你多次按压胸口。昨天结束时你痛的站不稳,那一刻我摸过你的脉。”他开口,“你那时气息很轻。”
我胸口微微一紧,没出声。
“轻到我只怕一松手,”他指尖扣着那串珠子,声音仍旧平,“便摸不到了。”
我偏过头,看着石阶。
“我这不是好好的活着。”
他没有看廊外,只看着我手边那串珠子。悉达多也没有催。他将手链稍稍展开,细金线垂下来,珠子在灯下晃出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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