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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王者之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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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它,不是为保平安。”他说,“只是你在疼的呼吸不稳的时候,心乱的时候,喘不过气的时候,别总把自己关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独自硬扛撑着。”

我低头,看着那串珠子。悉达多掌心微微一松,将珠串往我手边再送近些。我抬头看他,终于抬起手。悉达多看着我,掌心缓缓翻转,将珠串送到我手中。琉璃珠一落进掌心,便先给了我一阵凉意。不是冰冷,是雨夜器物自有的清凉。细金线柔韧,珠子被指腹轻轻一拨,便无声滚动了一下。就在这一瞬,流光指环又是一热。

这回比方才更清楚。热意从指根窜过,贴着骨节迅速攀上来,我呼吸微滞,手背不自觉绷紧。紧接着,珠串贴上我腕骨,凉意顺着脉搏一路滑下去,直抵胸口。那处这几日总隐隐发寒的地方,竟安静了一瞬。我指尖猛地一颤。眼前也跟着掠过一道极快的影子。不是长廊,不是雨夜,不是王宫。是一只青白小壶,静静搁在昏暗柜阁深处,壶口沿着一线将亮未亮的近蓝色微光,像有人以指尖轻轻碰了碰它。那光只浮起一下,随即沉回去,快得连呼吸都来不及追上。

杭州,千寻坊,无量壶。我眼前微微发花,呼吸也乱了一拍。悉达多伸手扶住我手腕。

“又疼了?”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把那串珠子攥得有些紧了。雨声还在,长廊还在,他的手也稳稳落在我腕侧。方才那道壶光已无迹可寻,只余流光指环一点未散的热,在指侧缓缓退下去。

“没有。”我缓了缓,低声道,“只是有些晃神。”

“珠子不合适?”

“不是珠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也说不清。”我顿了顿,索性半真半假地道,“大约是你这护身物太尽责,刚上手便急着履行职则,把我震住了。”

悉达多看了我片刻,没有拆穿我这点敷衍,只将那串珠子从我掌心接回去,低声道:“我替你系上。”

我本能地要说我自己来。话到唇边,却被他那一眼压回去。不是逼迫,也不是坚持得锋利,只是太安静。我再退,便有些刻意了,我只好伸出手。他抬起我的左腕,动作很轻。袖摆顺着手臂滑落一些,露出腕骨。琉璃珠落上去时,先是一圈清凉,随后细金线绕过一周,贴住皮肤。悉达多的指尖从我腕侧掠过,停在结扣处,一点一点替我系紧。

他系得很认真。仿佛不是替人戴一串手链,是在做什么需得屏息的小事。宫灯映着珠面,七色一颗一颗安静亮着。我垂眼看着他的手指,看着细金线被慢慢收紧,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这份牵系,终于有了实物。如今它有了具体的重量,贴在我腕骨上,凉凉的,细细的,不喧哗,却赖着不走。

线结收紧的那一刻,琉璃珠再次贴稳了脉门。胸口那股细冷竟真的又静了一瞬。我呼吸一顿。与此同时,流光指环在另一只手指上轻轻发热,热意不再急促,倒像隔着许多许多年,与这串珠子安安静静辨认了一回。无量壶那道近蓝的光也在脑中一闪而过,极快,极轻,轻得近乎一声叹息。我闭了闭眼,等那一阵晕意退下去,才重新睁开。手链已经系好了。

琉璃珠贴着腕骨,恰好圈住一周。并不华丽,也不碍事,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清凉分明的存在感。悉达多的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指尖仍停在我腕上,轻轻压着那处脉。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串珠子已经真正落到我身上,也像在确认我这回没有再被什么看不见的地方拖走。雨线从廊外一层层垂下来,风吹得廊角灯影微晃。空气里的潮气更重了些,木香、土气、雨水味揉在一处,逼得人胸口发沉。他终于慢慢松开手。

“你告诉我,医者明知人终有一死,仍要在此刻止痛。你告诉我,一粒沙里可见无尽缘起,一朵花里可容天地生灭。你也告诉我,慈悲不以永恒为条件。”

说到最后一句,他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

“我记住了。”

我呼吸发紧,只好偏开些。

“不过几句话,记性太好也不全是好事。”

我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腕上的珠子,凉意分明。悉达多顺着我的动作看过去,目光停了停,才缓缓收回。

“合适吗?”

“嗯。”我点头,“很合适。”

“那便好。”

见我一时出神,他帮我理了理珠子,并未说什么。我们都没再开口,池边只剩风掠过残荷的细响。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久以后,远处回廊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车匿停在了不远处,显然不敢真过来,又不敢完全不来,整个人卡在一种“我现在出现会不会很像电灯泡,但不出现又要出大事”的尴尬区间里。我吸了口气,先把脸转开。悉达多也收回了视线。车匿站在月影外,低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

“知道了。”

悉达多应了一声。车匿没再多话,很识相地退了回去。近侍能活到今天,靠的果然都是眼色。我重新看向悉达多。他静静望着我,目光里那层摇摆已经不见了。耶输陀罗那一眼,我这一句偈语,净饭王的回宫之令,林修之地的终辩,全在这一夜里落了底。我知道,下一步只剩离去。而我自己也知道,从这一夜开始,我心里那个问题再也躲不开了。

“替别人决定未来,到底是不是另一种伤害?”

我今夜亲口说出“你不该被任何人留下,包括我”时,心里那一下刺,比净饭王白日里问我时更重。因为我终于明白,我并不比那些自以为在保护、自以为在成全的人高明多少。我也会拿“为你好”“你注定如此”这类话,把一条路稳稳推到别人脚下。区别只在于,我推的是一条看起来更对的路。可更对,就可以吗?

流光指环还在指间泛着寒意,一下一下提醒我,有东西松了。而我回去后,一定要找师父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月色下,我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战栗。不是怕悉达多离去,是怕那句偈语之后,自己嘴里还会冒出更多不该知道的东西。怕某一天,站在我面前的人换成师父,我也会被这类问题逼到无处可退。

悉达多看着我按着指环的手,终究只说了一句:“回去歇着吧。”

我点头。

“你也是。”

他像是要笑一下,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转身往回廊那头走,走出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

他还站在莲池边,白衣在月下几乎要融进去。那颗本该在林修之地的菩提树还在,可他像一直没有发现一样。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提起此事。

老菩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后,一半是新芽,一半是旧伤。

池中月被风吹碎了,又慢慢聚回去。

我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开口:“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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