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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断念非无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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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

我喉咙动了动,最后只道:“今夜别再去马厩发呆了。”

他一怔,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笑。

“好。”

我也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这笑意太浅,一走出月光就会散,可有总比没有强。

回到偏殿时,素檀已经把灯都留好了。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递来一杯温水。我接过,喝了两口,指尖还是冷的。她替我把门掩上,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后,我坐在榻边,许久都没动。唇上还残着方才那个吻的温度。胸口却空得厉害。不是北齐那种被刀穿过的尖痛,是一种更深的下坠。像有人把一块石头塞进胸腔里,让你连喘气都得先适应它的重量。我抬手按住胸口,又摸到食指上的流光指环。很冷,冷得过分。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字不差。正因一字不差,才更让人头皮发麻。梦里的星轨,陌生的古音,胸口深处被什么扯开的感觉,全在今晚往前推了一步。窗外月色斜照进来,落在地上。那银辉得很淡,却让我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片冷得发亮的星轨。明这是六祖惠能的诗,不该出现这么早。不行。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我要被自己的嘴吓出工伤。

我吐出一口气,躺下,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沉。脑子里一会儿是耶输陀罗那句“最后要走的人仍是他”,一会儿是悉达多问我“你会不会叫我留下”,一会儿又是那几句偈语。来回翻了不知多久,天色才慢慢往更深处沉去。而在这深夜的沉静里,王城之中,每一处安静都还绷着……

夜半过后,偏殿外的脚步更轻了。我起过一次身,推开半扇窗。月还挂在宫墙上,白得发冷。远处回廊一盏盏灯压得很低,灯影伏在地上,像谁都不敢多照一寸。风从水上过来,掠过窗框,带着荷叶败下去后的淡苦味。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素檀在外面低声道:“桑医者。”

我把门打开,她立在檐下,手里提着一只小布包,另一手拎着一盏遮得很严的小灯。灯光只照到她半截袖口,衣料边沿绣线收得很细。

素檀把布包递给我:“王后命我送来的。”

素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药箱边。

“王子妃让我带来的。她说,这是安胎药,路上若遇妇人生产,兴许用得上。”她顿了顿,“王子妃今夜没有出门。她只说,让你不必去见她。”

我接过来,分量不轻。打开一角,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净衣,还有几块压实的干粮,一只小水囊。角落里还塞了一枚细小铜针,针尾缠着一点白线,像是给人临时补衣用的。

“王后睡下了?”我问。

素檀垂着眼:“今夜宫中,没几个人真的能安睡。”

这话说完,她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王后让我带一句话。她不送,也不拦。路到了门前,脚还是得他自己抬。”

我捏着那布包边沿,点头。素檀把灯往旁边一偏,给我让出半步路:“车匿已经在马厩了。偏门那边换了值守,都是靠得住的人。天色再晚一点,月会落到西角,那时出门最稳。”

我看她一眼:“你们这配合程度,很像宫里开了个临时逃跑专项小组。”

素檀没懂“专项小组”四个字,只沉默片刻,道:“我只做王后交代的事。”

“嗯。”我把布包抱紧了些,“王后很厉害。”

素檀这回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道:“王后一直都知道,留不住的,绑得越紧,伤得越重。”

说完,她把灯又往前递了递,示意我跟上。回廊很空。地面石砖被月照得发白,踩上去发凉。我们一前一后走着,绕过莲池,穿过两重檐下长廊,再往后,便是王宫偏后那片马厩。

还没走近,便看见一团白影立在栅前。那匹白马低着头,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木栏上。月光落在它鬃毛上,把每一根毛都照得清楚。它很安静,只偶尔抬一抬蹄,轻轻蹭过地面。车匿站在它旁边,一只手搭着缰绳,一只手按着马颈,从头捋到鬃尾,动作慢得出奇。我走近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下泛着乌青,唇抿得死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你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站到白马另一侧。

车匿低头看了眼我手里的东西。除了素檀送来的布包,我另一手还攥着那串七宝琉璃菩提手链。珠子一颗颗都被我摩挲得温热,指腹早被硌出一圈红痕。车匿看着那手链,喉头动了一下。

“殿下之前夜里,总往这儿来。”

“知道。”我摸了摸白马的鬃毛。鬃毛很顺,触手凉滑。

“他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站着。”车匿继续道,“摸一会儿鬃毛,看看宫门方向,再回去。今夜倒好,不必来回走了。”

我没接。白马甩了下尾巴,头偏过来,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臂。大概闻见我身上的药香,它还凑近闻了闻。我抬手拍它:“行了,你别同我套近乎。你今夜是主角坐骑,不是萌宠支线。”

车匿终于扯了下嘴角,扯得很短,下一瞬又绷回去。

“殿下快来了。”他说,“你若有什么要交代,等会儿说清楚。到了门前,不能耽搁太久。”

“你放心。”我低头看着腕间那串珠子,“大道理昨夜已经说够了。再说下去,连菩提树都嫌我啰嗦。”

他看着我,半晌,低声道:“桑医者。”

“嗯?”

“谢谢。”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车匿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谢你让殿下看清。也谢你……今夜来送。”

我看着白马眼角那一线浅光,喃喃低声道:“我也就是送到门口。后面的路,还是他自己走。”

车匿没再说什么,只转身去检查马鞍、袋囊、干粮。动作很利落,一样样都亲手过了一遍。水囊扎紧,鞍带扣牢,布包塞稳,连缰绳打结的位置都重新理了理。人到这种时候,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手一闲,心就乱。

没多久,脚步声从廊那头传来。不快,也不乱。我回过头,悉达多穿着一身极素的净衣,外面只加了件便于行路的薄披风。发上没有王子的冠饰,只用一根深色带子束起。月光落在他肩上,把披风边沿照出一圈银白。他走得很稳,越稳,越让我胸口发沉。当他走到马厩前,先看了眼车匿,再看向我。谁都没有开口。到这时候,很多话都已经说完了。再多一句,都会显得累赘。

素檀把布包递过去:“王后命我送来的。”

悉达多接过布包,指尖在包角停了一下。

“劳烦你。”

素檀退后半步,行了一礼:“奴只是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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