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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断念非无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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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替我谢过母后。”

素檀低头应下,提着灯退到了廊影里。她没有走远,也没有再靠近,给我们留出了一小块安静。车匿把缰绳交到悉达多手里,低声道:“都备好了。”

悉达多点头。月色压着整片马厩,栅栏、草料、木桶、马鞍,全被染了一层冷白。我手里那串菩提珠忽然更沉了些。昨夜那句“今夜这一念不会被当作修行的耻”还在耳边,此刻再看他,心里只剩一种钝钝的闷。我上前一步,摊开手。

“手给我。”

悉达多看了眼我掌心那串七宝琉璃菩提,又看了眼我左手腕那串七宝琉璃菩提,眼里多了丝东西,唇角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直接把左手递了过来。他的手腕很清瘦,骨节分明。月光一照,腕骨边沿都看得见。我脸颊有点发烫,只是低下头,把手链绕上去。珠子碰到他皮肤时,他微微一僵,我没有抬头看他。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送对方的太像情侣手串了。最后那根细线扣紧,我指腹在珠子边沿停了停,才松开。

“这东西我早做好了的。”这句是为了抗议他昨天捷足先登,整得我此刻比较被动尴尬。

“它不能替你成道。”我看着那串珠子,虽然我制作时防止他以后不测,特意注入过一道护心的灵力,但我还是云淡风轻道,“也不能替你挡苦。遇上风吹雨打,病痛饥寒,它都不顶用。它顶多就是一串珠子,没什么外挂功能。”

车匿在旁边默默看我,大概很少见有人送行,还先把礼物的功能贬一遍。我继续道:“可你一个人走得很久,很孤独的时候,摸到它,至少能记得一件事。”

悉达多低头看着腕间珠子:“什么事?”

我抬头看他。

“你曾在人间,被人认真看见过。”

话出口的那一瞬,指尖轻轻一麻。不是大道,不是众生,不是王位,不是佛陀。就是很私人的一句话。也正因太私人,落下去才更重。悉达多望着我,许久都没动。月色下,那双眼太安静了。却把所有翻涌都压在了底下,只留下最清澈的一层给我看。

“好。”他说。

我垂眸,只抬手把他披风的领口往上理了一寸道:“外面夜里凉,别一出城就把自己冻病。你要真在路上病倒,我这个医官的名声会被你砸得很难看。”

悉达多任我把领口整理好,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弧度。

“我会记得。”

“记得就行。”我收回手,“别什么都记得,就是忘了吃饭。悟道也得有体力,空腹成不了大事。”

车匿在旁边低头咳了一下,大概是怕自己当场绷不住。堂堂夜出离宫现场,被我硬生生插进一段养生提醒,多少有点破坏悲壮滤镜。不过这种时候再不说点日常,我怕自己真会说出别的。悉达多看着我,低声道:“你总把沉重的话,压进这些看似很轻的小事里。”

“那是因为大话昨夜讲完了。”我指了指他的手链道,“今夜只管这个。”

他说:“我会带着它。”

“嗯。”

“也会记得你方才那句话。”

我喉咙一紧,没接。马厩外面,天色更沉了些。月已经慢慢偏向西角,宫墙那边的守灯又灭了两盏。时间到了。车匿把白马往前牵了两步:“殿下,得走了。”

悉达多点头,却没有立刻上马。他转过身,望向王城深处。从这里能望见高高的宫檐,还有远处楼台压着的一线灯火。那是养大他的地方,也是困住他的地方。幼时的课业、少时的宴乐、父王的安排、母后的照拂、耶输陀罗的安静、尚未出世的孩子,全在那一片沉沉夜色里。他看了很久。车匿站在一边,眼眶已经泛红,却死死忍着没出声。我别开头,装作在看白马耳朵,其实什么都看不进去。人最怕这种时候,没人喊,没人拦,整座城都安静得给你让路。那种安静,比千军万马堵门还重。

我忽然道:“净饭王没来。”

车匿握着缰绳,手背绷得发白:“大王知道。”

“知道竟然没有来拦?”

“因为拦不住。”车匿喉头发紧,“也因为……再来一回,只会让殿下更难走。”

我看向宫墙那头,低声道:“不露面,比露面还重。”

车匿没有答,眼角已经红透了。这时,悉达多收回视线,看向我们。

“走吧。”他说。

车匿把马牵到他身前,扶着鞍边。悉达多却没先借力,只看了我一眼,忽然问:“启。”

“嗯?”

“下一世,你还会记得今夜吗?”

这句话来得很轻,落下时,我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下一世?他真是最会问问题的人。明知道我终究要离开,明知道人间轮转,记忆未必能带走,还偏偏问这一句。昨夜他说掌心中的无穷,今夜又问下一世,简直专挑我最不好回答的地方下手。我望着他,半晌,才开口。

“我会记得你走向光的样子。”

这话说完,先疼的是我自己。因为我很清楚,这回答很温柔,也很残忍。它承认了记得,却没有答应重逢。它记住的不是今夜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而是他转身去走那条路的背影。悉达多听着,眼底那层微微晃动慢慢安稳下来。

“好。”他说。

他没再追问。有些人到最后就是这样。明知道再多问一步,答案也不会更好,便把那一步收住。收住了,反倒更让人难受。车匿终于低下头,扶着鞍边的手紧了又紧:“殿下。”

悉达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些年,辛苦你了。”

车匿整个人一僵,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殿下别说这个。”

悉达多看着他:“回去吧。往后在父王母后身边,多照应。”

车匿猛地别开头,像这样才能把眼里的水硬憋回去。

“臣……”

他只说出一个字,便再说不下去。我站在旁边,指尖已经掐进掌心。

再看下去,我怕自己也得随着一起掉线。

离别这东西真是没有熟能生巧一说,日日练,夜夜练,次次穿越时空练,到头来还是疼。唯一进步,大概就是我现在疼的时候,能站得更稳一点。

悉达多一手握缰,一手按着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白马被他压上马背后,只轻轻踏了踏前蹄,便稳稳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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