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将去之路(1/2)
月光落在他肩头,也落在腕间那串七宝琉璃菩提上。琉璃珠映着冷白的光,一颗一颗,安静贴在他腕骨边。
车匿牵着马,往偏门方向送去。
我跟了几步,停在那道长长回廊尽头。再往前,就是偏门。门后是宫外,是黑夜,是山路,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偏门前已经有人把最后一道门闩卸下了半截。守门的内侍低着头,手都在抖,却还是把动作压得很稳。
木门厚重,暗纹深沉,在月下像两块沉沉立着的山石。
车匿把马牵到门前,忽然松开缰绳,退后一步,直直跪了下去。这一跪来得太突然,我都愣了一下。
他膝盖撞在石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声。他低着头,肩背死死绷着,像拼命压住什么。过了一会,还是没压住。喉间挤出的气息一下乱了,整个人都随之抖起来。
“殿下。”他跪着,声音发哑,“臣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悉达多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起来。”
车匿没起,手按在地上,指节全白了:“臣……臣愿您此去,真能找到您要找的东西。”
话说到最后,还是散了。他低头死死咬住牙,肩膀剧烈起伏,再抬手时,已经抹了一把脸。我站在后面,鼻尖一酸,差点随之破功。车匿这一路都绷着,绷到这里,总算还是裂了。悉达多从马上俯身,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一把。
“回去吧。”他说,“别让他们担心。”
车匿被拉得站起,低着头,根本不敢再看。
偏门内侍吸了口气,双手按上门板。厚重木门一点点往里开启。
门外的月光立刻淌了进来。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无声漫进,淌过门槛,淌到石地,淌到白马前蹄边。
外面夜色更深,山道黑沉沉地伏在大地上,远处却有极淡的一线亮意挂在天边,像天快醒了。
他要去见的,不只是一场清晨。也是往后漫长的人间长夜。
悉达多握着缰绳,最后一次回头看我。这一眼停得不长,却把很多东西都放进去了。
昨夜莲池边的吻,马厩里的手链,林修之地的辩难,王城外病村里的老病贫苦,耶输陀罗窗边那只没动的手,全都在这一眼里。不舍在,告别在,安静的决绝也在。
我站在门内,什么都没说。因为到了这一步,再多一句都显得多余。只抬手,朝他轻轻挥了一下。像现代人送朋友出远门。很小,很轻的一个动作。可我知道,他懂。
悉达多也抬起手,按了按腕间那串菩提珠,随即转回身。白马迈出门槛,踏上宫外石道。
车匿下意识往前跟了几步,又硬生生停住。双手握成拳,指甲快掐进掌心。他站在偏门内侧,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马往夜色更深处去。马蹄踏过石路,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门外风更大,把他的披风往后吹开半寸。天边那线极淡的亮,也慢慢推开一点。白马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道淡白轮廓,再往后,连那轮廓也被夜色收了进去。
就在这一刻,右手食指上的流光指环猛地一烫。热意一下窜了上来,几乎烫到骨头里。我下意识按住指环,胸口那股熟悉的失重感也随着翻上来。我知道这个时空要关闭了。
视野边缘开始发白。先是偏门两侧的木纹被光浸得模糊,接着车匿的肩背、素檀灯下那一角衣摆、宫墙砖缝里的月色,全都开始被这道强光一点点盖上。我盯着门外那条石道,舍不得眨眼。最后能看清的,是天际那道微亮,正慢慢从暗处裂开,真像他将去的那条路。
我食指上的灼热越来越重,我在眼前白光漫上来之前才催动了归返咒,呼吸也随之一紧。就在彻底失去脚下实感之前,我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了一句流光指环——这回居然还挺会挑时机,紧接着整个人就被那片白吞了进去。
再睁眼时,鼻端先闻到茶香。不是王城里的沉香,不是草料气,不是夜风里枯荷的淡苦。是千寻坊后院常年不散的茶香,混着一点药草气,一点木头潮意,一点快要亮天时才有的凉意。
脚下一软,差点直接栽到门槛上。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我手臂。
“慢点。”海诺把我扶稳,眉头皱得很紧,“这回怎么还站着回来,给自己上难度呢?”
我站住后才看清四周。天还没亮透,后院里一片冷白。白山茶影子压在地上,檐角凝着清露,远处西湖那边的雾,正一层层往巷子里漫。千寻坊还是那个千寻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我袖口还残着一点古印度夜风的凉意。
海诺扶着我,把早就备好的热水塞进我手里:“先喝。”
我低头看着那杯热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手却迟迟没动。海诺原本嘴边那套接风废话,大概准备了一箩筐,此刻看我一眼,又全咽回去了,只伸手把我往廊下带:“坐。”
我被他按到门槛边坐下,热水还在掌心发烫。喉咙动了动,半天,才抿了一口。温热下去,胸口却还是空。
师父站在不远处。他大概早就等着了,仍是一身清冷旧衣,面具挡着脸,站在后院光影最淡的地方。一抬手,我袖子里的无量壶飞出,被他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指尖掐着稳神的诀,等我这口气咽下去,才走近。
“伸手。”
我把手递过去。他指尖按上我腕间脉门,术力沿着经络缓缓压进去。和北齐回来时那种刀刮一样的痛不一样,这回更像是把胸口那阵往下坠的虚沉一点点托住。无量壶悬在旁边,壶口微光一闪,那滴新回来的泪借着师父的法术,彻底安安稳稳地归位。壶身颜色又深了一寸。原先还是浓青,此刻已经逼近幽蓝的边。那颜色压在壶壁里,很沉,也很静,像海将亮未亮时最深的那一层水。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海诺站在旁边,本来还想说什么,看见无量壶的颜色后,也闭了嘴,只默默把另一条干净手巾搭到我膝上。师父收着术力,指尖始终压在我腕间。
“神魂波动比上次稳。”他说。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指环反噬不重。”
“嗯。”
“胸口旧伤没有裂开。”
“嗯。”
海诺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你俩这对话听着很像医院查房。下一步是不是该问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
我握着杯子,忽然开口:“师父,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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