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将去之路(2/2)
海诺动作一顿。师父指尖也停了停,才继续把最后一点术力压平:“我知道。”
“我把手链给他了。”
“嗯。”
“我看着他出城。”
“嗯。”
一句句落出去,像石子砸进冷水里,连个响都不大。可我知道,他们都听见了。海诺把手插进衣兜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你先缓缓。我去前面看看炉子。”
他说完就走,走得很快,明显是把后院留给我和师父。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人,一旦真的看出你说不出笑话了,反倒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开。雾从西湖那边漫过来,白山茶叶面上全是露水。师父的手还压在我腕间,很凉,也很稳。我看着无量壶里那层深下去的颜色,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
“师父——”
“嗯。”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问:“若你明知道一个人会走向他的命,替他改路,和替他放手,哪一种更像伤害?”
风从廊下过去,吹动了壶口那一点微光。师父按在我腕间的手,明显僵了一瞬。就一瞬,很短。短到换个人,大概都会以为是夜里太凉,手指收了一下。可我离得这么近,近得连他指腹压上来时,那点细微力道变化,都能感觉得清清楚楚。那一下僵滞,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抬头看他。面具挡着他大半张脸,我看不见更多。可他手指很快恢复了原先的力道,继续替我稳住经脉,声音也平平的,没起半点波澜。
“伤害不会因为选择不同,就变轻。”
这回答,还是没正面给。可那一下僵住,已经足够了。于是我只把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腕间。七宝琉璃菩提手链还在,珠子被晨雾一沁,凉了几分。指环贴在食指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师父收回手,无量壶也随之落回袖中:“去歇会儿。”
我点点头,却没立刻起身。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巷口有早起的人推车过去,车轮压过湿石板,带起一阵细水花。现实总这样,哪怕你刚从一场月下送别里回来,它也照样按钟点往前走,连一个多余的停顿都不给。
天亮后,千寻坊照常开门。我在后院坐了一阵,后来被海诺硬塞了两口粥,又被赶去前堂坐着发呆,省得我在后面把自己闷成蘑菇。师父照旧整理茶案,像刚回来时那一问根本没发生过。
早餐吃过没多久,杨利来了。他进门时,衣服仍穿得整整齐齐,眼下那层断裂感却淡了许多。人还是很瘦,脸上疲惫还在,可那种被两股意识反复撕扯的空落已经退下去了。他坐到靠窗那张桌前,先看了看四周,像有点恍惚,又像觉得自己只是来过一间普通茶楼。
海诺端了杯茶过去,笑着招呼:“今天看着比上回精神。没再半夜梦游到河边吧?”
杨利接过茶,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他自己也像有点意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这两天醒来,终于知道自己睡前做了什么。手机里也没再多出那些录音了。”他说着,顿了顿,“我请了假。”
我坐到他对面问道:“准备休息一阵?”
“嗯。”杨利手指按着杯沿,慢慢道,“先暂停营业。以前总觉得,我得一直比来访者更清醒,更稳定,更完整,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可这阵子……先把自己捡回来再说吧。”
他说这话时,眼下虽然还有倦色,神智却是稳的。那种总在追一个“更高、更空、更完满的自己”的紧绷,终于松开了。我点点头:“挺好。心理咨询师也得是人,不是全天候待机的菩萨。”
杨利听得怔了一下,居然笑了笑:“你这里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看情况。”我端起茶盏,“病得绕弯的时候,我一般懒得陪着绕。”
他低头喝了口茶,过了一会儿,轻轻道:“谢谢。”
我笑了下:“这句我最近听得很多,再听要收费了。”
杨利没再多说什么,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离开巷口后,他脚步很稳,没有再停下来茫然四顾。千寻坊门一开一合,风把外面午后的潮意送进来,又很快散掉。
这单委托,到这里算是落了。可我心里的结,却没随着一起落下。我把茶盏放回桌上,热气还在往上浮。手腕上的七宝琉璃菩提手链被茶烟一熏,珠面泛出一点柔润的光。站起身时,海诺先一步看过来。
“去哪儿?”
“出去一趟。”
“现在?”
“嗯。”
海诺皱了皱眉,看看我,又看看师父,最后把那句“要不我陪你”压回去,只问:“吃点东西再去?”
我摇头。师父站在原地,没有拦,只把一只小药瓶推到我手边。
“带着。”
我拿起药瓶,转身出了门。
灵隐寺的山门前,石阶微潮。杭州的风与迦毗罗卫不同,没有那边的干净锋利,也没有檀叶与沙土一路卷过来的味道。这里是潮湿的,石缝里生着青苔,古木枝叶压得很低,钟声从山里一层层荡出来,撞在晨雾里,再慢慢散开。
在长明灯前坐下时,殿中香火正稳。僧人添过油,灯芯燃得细而长,火苗不大,跳得极缓。蒲团有些旧,边角磨得发亮。双手放在膝上,慢慢闭眼,先听见的是钟声,再近些,是扫帚扫过石地的沙沙声,是香灰掉进铜炉里极细的一点轻响。没有人来打扰我。
坐下去时,脑子里先浮上来的,是悉达多走进晨雾的背影。再往后,是高长恭倒下去时唇边的血,是嵇康隔墙弹了一夜的琴,是刘康玉笛上的冷光,是那些我以为已经收进无量壶里的旧影,一样样被翻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眼前。
我没有压,也没有赶。它们来,我就看着。它们退,我也不追。坐得久了,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傍晚,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殿外僧人扫完最后一遍石阶,香炉里的烟往上直直升着。睁开眼时,长明灯的火苗在眼前轻轻晃了一下,胸口空寂不再翻涌。于是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慢慢往山门外走去。转身时,海诺和师父不知道何时早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石阶潮湿,暮色压着古木,山门外来来往往的香客已经少了。
回到千寻坊时,门一推开,堂中茶烟温薄。木阶被海诺擦得很干净,踩上去没有潮气,只余一点旧木受过雨后的淡香。窗外西湖方向浮着薄雾,巷口灯影照进来,把楼梯拐角的那盆山茶映得发暗。
海诺把前堂收拾好,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薄荷草,蹲在后院石阶上数茶罐。数着数着,还回头看我一眼:“今晚你要是又睡不着,提前说。我把安神香给你翻出来,顺便把你那戒指也拿根绳拴床头,省得它半夜又给你整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