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谁在低语(1/2)
数完最后一罐,他忽然“啧”了一声:“对了,古玛雅那趟委托的尾款还没结。对方说等雨季过了再付。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他说完,又回头看我:“你才二十二,别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我看着都替你累。”
“戒指拴床头这建议很有创意,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给它做行为矫正?”
“主要是它最近戏太多。”海诺“啧”了一声,“以前顶多负责把你扔去时空里穿越,现在都开始夜里发言了。再发展下去,我怕它要在群里单独开麦。”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师父从前堂进来,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放到我旁边小几上:“喝了再睡。”
“你们今天,一个个都很像家长。”
海诺抬头:“不然呢?你昨夜回来那脸色,像刚从人生哲学期末考场里逃出来,卷子还没交。今天又跑去灵隐寺带了一天,害得我差点以为你真要改法号‘空空’去出家。”
我端起茶,茶里添了几味安神的草药,苦里带一点回甘。
“你的比喻越来越怪了。”
“唉,都是生活所迫。”
夜色慢慢沉下去。千寻坊前堂的灯一盏盏灭了,只留檐下一线浅光。海诺忙活一天,终于消停,回房前还特意绕到我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有事叫我。没事也能叫,主要我爱凑热闹。”
“滚去睡。”
“得令。”
他关上门,脚步声远了。房里只剩我一个人。我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那串七宝琉璃菩提。珠子凉凉贴着掌心,摸久了,胸口那股浮着的东西会稍微沉一点。窗外有很淡的月光落进来,照在桌角,也照在我右手食指的流光指环上。我盯着那枚旧银戒,脑子里又翻出刚回来时问过师父的话。
“替人改路,替人放手,哪一种更像伤害?”
一闭眼,便是净饭王没露面的宫墙,耶输陀罗站在窗边的背影,车匿跪在偏门前死死压着哭声,还有悉达多在白马上最后回头那一眼。再往更深处去,竟还隐隐叠出另一道影子。冷白面具,清瘦的手指,按在我腕间僵住的那一瞬。我翻了个身,把手链压在掌心,强迫自己别再往下钻。可越压,脑子越醒。窗外月色一点点移过去,照得食指上的戒指也亮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指环忽然冷了。不是平时那种金属挨着皮肤的凉。是冷意一下透进骨头里,冷得我整个人猛地一颤,直接从半梦半醒里惊坐起来。像整轮月亮都被谁硬生生嵌进我食指的骨节,寒意沿着经络一路往上窜,瞬间窜到肩背。我倒抽一口凉气,手死死按住指环。房里黑着,窗外月光铺了一层银辉。四下很安静,连我自己骤然急起来的呼吸都听得很清楚。
可就在这片静里,黑暗深处忽然有一道低低的笑贴了过来。很近,近到像有人俯在我耳边。那声音陌生,慵懒,尾音轻轻一挑,带着一点隔了太久才重新找到故人的闲散意味。
“小姑娘。”
我背脊一下绷直。下一句,稳稳落进耳里。
“你终于开始问对问题了!”
我再次睁开眼时,拂晓刚漫过千寻坊,天还没亮透。西湖那边的雾挤进旧巷,檐角往下滴着昨夜剩下的水。后院白山茶沾着一层潮,叶面冷亮,花瓣边沿压着细细的清露。风吹过来,带点湿,带点凉,也带点醒不过来的困意。
我坐在树下的小竹凳上,手边摆着一簸箕药材。黄连、白芷、干姜、薄荷。北齐以后,我似乎没事儿就爱与他们为伍。分拣这种活最适合拿来堵脑子。手忙起来,心里总该消停些。指尖捻起一片薄荷叶,刚要放进右边木匣,眼前先闪过另一双手。月下,白衣,腕间那串七宝琉璃菩提。再往后,宫门,白马,天边微亮。他走出去的时候,连背影都安静得过分,像把整个人都交给了那条路。我把薄荷叶扔进木匣,低头又去拣干姜。
“断念非无情。”
这句话仿佛昨夜灌进耳朵里,到现在还卡在里面,像鱼刺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低头分药,分着分着又捻错一片。黄连混进白芷里,像我现在的脑子,外表还算规整,内里已经开始乱扔文件。
“桑启。”
海诺端着托盘从廊下过来,脚步踩过湿石板,停在我旁边,“你这是分药,还是给药材办跨界联谊。黄连和白芷放一起,它俩知道吗?”
我把那片黄连拈出来,丢回原处。
“它俩自由恋爱,我尊重一下。”
“你这状态,挺危险。”海诺把托盘放到小桌上,托盘里一碗热粥,两碟清淡小菜,一小盅温得刚好的蜜水,“先吃。”
我看了一眼粥,没动。海诺拿起勺子,往我手里一塞。
“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自己表演一个满汉全席。你回来就坐这儿吹风,药没分完,脸先吹白了。你之前穿越结束带信物,这次回来带面色管理崩盘,很有创意。”
我舀了一勺,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眶有点发涩。
“你今天废话有点多。”
“谢谢夸奖,今天本人的定位就是售后客服加陪聊机器人。”海诺顺手把腌得最清淡的那碟小菜推到我这边,“快吃。你每次回来都这样,前几次穿越回来还知道骂两句‘流光指环没有人性’。现在倒好,连骂都省了,直接进入静音模式。”
我低头喝粥。温热顺着喉咙往下,胸口那股堵了半夜的凉意总算松了一点。海诺蹲到我旁边,看我一眼,又看我一眼。
“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个空气。”他伸手在我眼下比划一下。
我没吭声。海诺把小菜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完再继续拷问宇宙。空腹思考人生,容易把自己思考成胃病。”
我夹了一口青笋。很清淡,脆倒是脆。廊下另一头,师父在前堂与后院交界的长案边整理委托簿。案上铺着旧纸,茶壶里热气往上冒,白雾一缕一缕散开。他戴着面具,袖口收得齐整,手边还放着一叠昨晚新记的因果批注。动作很慢,手很稳,连翻页的力道都像算好了一样。有时候我真怀疑他这人是不是用尺量着活的。
我盯着他那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师父。”
师父没抬头。
“嗯。”
“你今天没打算训我?”
“你要是有这个需求,我可以现在补上。”
海诺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立刻又憋回去,低头假装研究白芷的纹路,演得很敷衍。我端起蜜水喝了一口,温甜压过嘴里的药苦味。
“那倒不必。昨晚问题已经够多了,再补一顿,我怕脑子超载。”
师父把一卷委托簿放回架上,这才抬眼看过来。面具挡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与唇线,冷白得有点过分。晨雾还没散尽,他站在那片淡光里,整个人像从旧纸与茶烟里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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