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谁在低语(2/2)
“超载也比逃着不问好。”
他说完,又垂下眼去收拾案上的茶盏。这话听着不重,落进耳朵里却把人敲了一下。我低头扒拉了一下粥,没接。后院安静了片刻,只剩风吹过白山茶叶面的细响。再远一点,是巷口清晨卖早点的电动车过去,车轮压过积水,水花拍一下地。
杭州还是那个杭州。昨天我还在古印度王城月下送人出宫,今天一早就坐在西湖边吃白粥分药材。这种错位感已经熟到不能再熟,可每次回来,还是会在某一瞬间撞得我发晕。前几次穿越刚开始时,我还能靠吐槽撑过去。落水,绑票,被追杀,被人当刺客,被人从河里捞出来。我回现代后顶多瘫一会儿,骂几句流光指环缺德,再和海诺斗个嘴,心里那层沉就能先压下去。
现在不行了。现在每一段离别都像在心上薄薄地盖一层灰。刚回来那阵风一吹,还看不出什么。可一层一层积着,积到今天,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我垂眼看向腕间。七宝琉璃菩提手链还在,珠子凉凉贴着皮肤。昨夜抓着它睡着,半梦半醒间总能摸到那一点微凉。它的确有点安神的用处,可也只是安神。挡不了人想起某张脸,某句话,某个背影。
海诺见我又看手链,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回魂。”
我拍开他的手。
“别招魂,我还活着。”
“活着就行。”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你现在这状态,特别像那种失恋后假装很坚强,结果一开网易云就开始点《后来》。”
“你这比喻太晦气。”
“那换一个。”海诺认真思考片刻,“像刚从寺庙回来准备看破红尘,结果外卖软件推送了一张满减券,立场开始动摇。不对,你确实刚从庙里回来。”
我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海诺立刻抓住机会,一拍手。
“看吧,还会笑。抢救成功百分之三。”
“你这治疗方案挺廉价。”
“千寻坊家属福利,童叟无欺。”
我把剩下半碗粥喝完,碗往前一推。
“再来一碗。”
海诺立刻眉开眼笑,端起碗就往厨房跑。
“好嘞,这位客官终于恢复基本食欲,本店上下喜大普奔。”
我看着他跑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视线再抬起来时,正撞见师父望过来。他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落下又收回。可我还是从里面看出一点什么。不是安慰,也不是哄,更像在确认我还坐得住,还能吃东西,还没把自己丢进昨夜那场月色里。
我忽然有点烦。烦自己总拿问题去问他,也烦他每次都只给一半答案。更烦的是,那一半答案总能正好卡在我胸口最别扭的地方,让我没法骂他敷衍,又没法干脆忘了。我捻起一片白芷,低声自言自语。
“替一个人改路更伤,还是放手更伤?”
话刚出口,自己先听见回音。一边是净饭王,一边是耶输陀罗,一边是我。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替悉达多选。可最后,人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条路往他面前放。这事越琢磨越像个死结。你说服自己是为他好,下一步就容易把“为他好”变成“替他定”。你说自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人往那条路上走,回头又觉得自己像个木头桩子。救人难。放手也难。命运这玩意儿坐庄,旁边的人全得输钱。
海诺端着第二碗粥回来,放到我面前。
“你刚刚说什么?”
“说你粥煮得一般。”
“我做的是加热工作,不接受这种恶意差评。”他又在旁边坐下,支着下巴看我,“不过你要真好奇这种问题,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把手链给他的时候,真是单纯送别?”
我勺子一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明明舍不得,还是把人送走了。”海诺摊摊手,“你做都做了,现在才开始追问这个像不像伤害,多少有点又当又立的嫌疑。”
我瞥他。
“你今天很敢说。”
“我一向敢,只看你有没有力气揍我。”
我低头吃粥,没说话。海诺叹了口气。
“桑启,有些问题你现在问不出结果,先别往死里钻。你每回穿越回来都这样,恨不得当天把生离死别、人间大道、个人选择、他人命运一起开会讨论。大脑不是永动机,偶尔也得放过自己。”
“你倒挺会讲大道理。”
“和你们两个待久了,耳濡目染。”他朝前堂那边抬抬下巴,“那位负责把话说得像冰块,我负责把冰块敲碎了喂你。家里分工明确。”
我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师父已经把委托簿整理完,正将无时书所在的木匣挪到案边。木匣漆色旧得发沉,边角却擦得极净。他的手落在匣盖上,没有立刻打开,只停了片刻。我盯着那只木匣,胸口忽然又闷了一下。
昨夜临醒时,流光指环冷得发疼。黑暗里那道慵懒又陌生的声音,贴着耳边笑。那声音太清晰,我现在回想起来,后颈依然有些发凉。它不是梦,至少不全是梦。我手指动了动,食指上的流光指环安静贴着皮肤,没有发热,也没有发冷。仿佛昨夜那一下只是故意来敲个门,敲完就走,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对着门发呆。
风铃响了一下,前堂有客人推门进来。海诺立刻弹起来去招呼,临走还不忘回头叮嘱我。
“吃完把药分完,别在这儿表演黛玉葬花。你要实在分不清,就先都扔给我,我带着标签机来救场。”
“滚!”
“好嘞。”
他拖长调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前面。
雨自西湖来,先湿巷口青石,再润墙根细苔。千寻坊前堂半开,茶烟一缕,药香一缕,缠在旧木梁上,不肯散。
我慢慢吃完第二碗粥,簸箕里的药也分得将尽。日色稍高,雾薄了些,白山茶瓣上水珠一颗颗滚落,砸进潮泥,悄无声息。
午前,前堂来过几拨客。有人只是寻常游人,看得见茶楼,看不见茶楼真正的门;有人被一点执念牵着,绕进巷口,坐下饮一盏茶,发一会儿呆,又茫然离去。千寻坊向来如此——有人为茶来,有人却是被前世的线,硬生生拽来。
我帮着添茶换盏,动作照旧,话也照旧,心里那层灰却始终未散。它不吵不闹,只安静压着,让我比平日慢半拍。
午后将近,天色又阴。西湖那边重新起了雨意,巷口潮得发灰,青石泛湿光,墙根细苔绿得发亮。风把雨腥味送入前堂,与茶香一撞,空气便沉了下去。
我刚把一壶新茶端上柜台,抬眼时,门口已站了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