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隐与低语(1/2)
檐雨如丝,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阶前,几乎积出一泓浅浅的水痕。她却依旧站在门槛之外,迟迟未曾迈步。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清瘦,肩背收得极窄。一身长袖衬衫裙,剪裁精良,布料亦非俗品,只是颜色压得太过沉郁——灰白里掺着一点雾蓝,领口扣到最上,袖口亦束得严紧。整个人仿佛被人细细裹进“安全”“妥帖”“不出错”的模子里,连边角都磨平了。
唇色淡得近乎无色,发束一丝不苟。唯有一双眼,空得厉害。
我只消看一眼,心头便浮起一个词——失重。
我搁下茶壶,迎上前去。
“进来吧。”
她抬眼看我,像是才确认此处当真有人。
“我……”她声音微哑,“我是不是走错了?”
“你若能看见此处,通常便没有走错。”我侧身让开,“先进来坐,外头一会儿又要落雨了。”
她未动,目光在门匾、桌椅、窗边茶花摆件上来回停驻,才缓缓迈步而入。脚步极轻,像怕踩错什么似的。
落座时,她双手搁在膝上,十指并拢,背脊挺得笔直。那姿态并非端庄,而是紧绷,仿佛随时准备被人纠正,再将自己一寸寸收回去。
我替她斟了一盏温茶。茶面微黄,热气袅袅而上。
茶盏推过去的瞬间,我看见了她身上那层执念。
灰白,像一层久未散去的潮气,闷闷罩在肩背上,将原本该有的火星压得只剩一点。压得久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底下原本还有火。
我坐到她对面。
“怎么称呼?”
她手指微动,碰到杯沿,又很快缩回。
“卫宁吾。”
“桑启。”我指了指自己,又抬手指向前堂另一边,“那边坐着的是我师兄海诺。后面那位,是我师父。”
卫宁吾顺我目光看了一眼。
海诺正拿抹布擦柜台,见她望来,还抬手打了个招呼。师父立在书架旁,手中一卷旧册,目光落来一瞬,又平静收回。
她微微颔首,像将几人的位置一一记下,才低头捧起茶盏。
她喝得很慢。不是品,是试。先试温度,再试自己能不能在此处开口。
我没有催。
前堂外,又一波雨丝落下,先细后密,打在檐上,声不大,一层层往下铺。茶楼里反倒更静了。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住。
半盏茶后,卫宁吾开口。
“我最近总做一个梦。”
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桩工作安排。
“梦里有极高的石阶,高得望不见尽头。石阶之上是一座庭院,藤蔓缠绕,绿意深深,水顺着高处石槽一层层流下来。”
她顿了顿。
“那里什么都有,花、水、树,还有一座漂亮得不像真的庭院。可我站在那里,只想往更远的山走。”
我手中的茶盏停住了。
“还有别的吗?”
卫宁吾点头。
“有风,还有很高的墙。”
她偏头迟疑,像在辨认那些梦值不值得说出口。窗外雨声更密,打在青瓦上,沙沙铺了一层。
半晌,她才缓缓道:“墙上是发亮的蓝砖。蓝得很深,深到几乎发黑。墙很高,门也很高。我每次站在那儿,都觉得自己很小。”
我握盏的手一顿。
她还在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人……将整座花园捧到我面前。”
她说这句时,眼里终于浮起一点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那梦里的景象美到极致,反而让人透不过气。
“花很多,水也很多。所有东西都很好,都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可我站在那里,还是喘不过气。”她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收紧。
前堂彻底静了。
我望着她发白的指尖,手指按住食指上的流光指环。
雨自檐角一线线垂下,前堂的光被水气压得发暗。
我看了卫宁吾一眼,端起她面前那盏茶,换了一盏更温的,又朝楼上抬了抬下巴。
“去二楼聊吧。
她下意识先看向门口,像在确认有没有谁会突然推门进来,说一句“这些你没必要讲”。
我起身,放轻动作。
“此处只有我们。”
她点头,起身时连裙摆也理了理,生怕出现褶皱。
海诺已先一步将二楼静室的灯点上,顺手关了半边窗,只留一条缝透气。旧木楼梯被雨天潮气熏得微凉,我扶栏上楼,卫宁吾跟在后面,脚步极轻。
师父最后上来,未说话,只将前堂与楼上的隔音符压在门边。
静室不大,靠窗一张旧木案,案上青瓷茶壶,旁边一炉细炭,白气自壶口慢慢冒出。窗外雨线斜敲竹帘,屋里更静。
海诺拖椅坐到稍远处,拿出本子和笔。
卫宁吾落座后抬头看我,眼里空荡荡的,像梦游。
“桑小姐,我以前不这样。”
“以前什么样?”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道:“以前我做视觉设计。我很喜欢这个工作,也很会做决定。”
“喜欢什么?”
“亮色,红裙子,首饰,展览。周末会和朋友到处走,看到好看的海报,还会站在街边研究很久。”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灰白衣裙,“现在衣柜里几乎只剩黑白灰。”
“你自己换的?”
“起初是他劝我。”她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他说我以前太容易受外界影响,也太容易吃亏。”
“他是?”
“我男朋友,谈了三年。”
她说起最初那段日子,语气反而很平:“刚开始,他确实很好。记得我的习惯,不让我熬夜,客户为难我时会替我挡,下班晚了来接我,朋友聚会也会照顾我。”
她顿了顿。
“后来,他开始替我筛人。”
“从什么时候?”
“从那条红裙子。”她看着茶盏,“他说太招摇,说外面的人会因为衣服轻视我。后来是朋友圈、朋友聚会、客户吃饭、公司团建。他说这个人不可靠,那个朋友会带偏我。我起初只是少联系,后来他直接看我手机。”
“你删了很多人?”
“嗯。”她指尖收紧,“他说自己只是替我考虑。说他是最亲近的人,我没什么不能给他看的。”
雨声敲在窗上。我把山楂碟往她手边推了推。
“先不说他。说你自己。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都乱。”
“吃得下饭吗?”
“还行。”
“睡觉?”
“不太好。”
“上班?”
“会走神。”
“回家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快到楼层时,手会出汗。”
“为什么?”
“怕他不高兴。”
“他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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