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隐与低语(2/2)
“没有。”她摇头很快,“他不打人。”
“那他怎么让你怕?”
她低下头。
“他会看着我,不说话。或者很轻地问一句,我是不是又被外面那些人带偏了。说我判断力差,说我高估自己对生活的掌控力。”
她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他说得太多,我就开始用他的眼睛看自己。”
我没接话。
“工作也一样。方案、客户、朋友圈,都要先给他过目。加班开定位,出差要视频,账号密码也给了。我领导说我这两年越来越保守,没以前有创意。”
她苦笑了一下。
“他说我终于学会稳了。”
“你想过分手?”
“几次。”
“为什么没分?”
“因为他总能让我怀疑,是不是我判断错了。”她顿了顿,“有一次我搬去朋友家住,他找来,说没有他,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然后?”
“我又回去了。”
她捧着茶,指尖轻轻发抖。
“后来我在商场挑一支口红,都要先想他会怎么评价。点外卖也要翻以前的聊天记录,看什么能吃,什么少碰。”
她停了停,才说:“最麻烦的是,很多时候他根本不用命令我。他只看着我,剩下的,我自己就替他做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我没接话,只将山楂碟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她没反驳。
过了片刻,我问:“那盆绿植呢?”
她怔住。
“前天晚上,我把阳台上的绿萝砸了。”
“为什么?”
“突然喘不过气。”她慢慢道,“它长得太满,太挤,像要把窗也封住。我那一刻很烦,手一抖,就把花盆推下去了。”
“他怎么处理?”
“没骂我。”她低声道,“抱住我,说我最近太累了,然后替我预约了心理咨询。”
“他陪你去的?”
“嗯。”她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咨询师问我很多问题,他在旁边替我回答。说我情绪容易失控,说我依赖性强,说我离不开稳定的关系。”
我手指在杯沿停住。
“你自己呢?”
她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
“我坐在那里听他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听得久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我。”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我又问:“那你今天怎么找到这里?”
“下班后,我在西湖边坐了很久。手机里有他十几个未接电话,我不敢回。雨要下来时,我就乱走,走进这条巷子,然后看见了这家店。”
她抬眼望我。
“站在门口时,我其实差点走了。因为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不会喜欢我来这种地方。”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看,我到现在还是先想他会不会喜欢。”
我没说话,只将桌上的山楂碟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她这回自己拿了一颗,慢慢咬开,酸得眼尾都有点发红。
楼上某处传来极轻一声。纸页摩擦,无时书终于开始动了。
那动静很轻,像有人在旧时代的门后翻过一页信。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海诺合上本子,抬头看我。师父站在门边,没动,只将视线落回卫宁吾身上。
我顺着最后一点线问下去。
“你最近那个梦,除了庭院、高墙、绿植,还有什么?”
卫宁吾闭了闭眼,像在努力捞那画面。
“有水声。”
“嗯。”
“很多花木。”
“嗯。”
“还有……”她停得很久,呼吸都慢了,“还有一个男人。”
我胸口微微一沉。
“什么样的男人?”
“站得很高。”她说,“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我。每次我看到他,脚下都有很多石阶,很多水渠,很多被摆到我面前的东西。珠宝,花,器皿,甚至……甚至远处的山影,都像被搬过来了。”
她说着说着,手指又开始发抖。
“可我就是喘不过气。越好看越喘不过气。那地方很美,可我总觉得,天上的花园突然长出了墙。”
雨声更大了。“啪,啪,啪”,打在窗棂上,密得像某种催促。
我轻声问:“梦里那个男人,会说话吗?”
“有时候不说。”她皱眉,像在回忆,“有时候……他像是在等。”
“等什么?”
卫宁吾抬头,脸色比刚才还白。
“等我夸他。”
这四个字落下来,我后背一下凉了半截。
我手指慢慢按上茶盏边缘,没让自己露出太多异样。窗外雨一层层压过来,楼上的书页声也越来越清楚。
卫宁吾低声开口,声音发颤。
“我最近最怕的已经不是他了。”
“那是什么?”
“是我开始分不清。”她望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慌,“我分不清一个人很爱我,和一个人想把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到底差在哪里?因为他真的做了很多事,真的会照顾我,真的会记住我所有习惯。可我越来越喘不过气。”
我看着她,胸口那阵闷疼慢慢压下来。
静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茶烟淡了,雨声却更近。楼上无时书的翻页声一下接一下,像谁终于掀开了旧时代最外面那层帘。
海诺将本子一合,站起来,朝门外看了一眼。
“现实部分差不多够了。”
他说得很轻。
我点了点头,视线却还落在卫宁吾脸上。
我放下茶盏,正要起身,卫宁吾忽然叫住我。
“桑小姐。”
“嗯。”
她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杯沿,问得很轻。
“如果一个人真的很爱你,可他爱你的方式让你喘不过气,那到底算不算爱?”
屋里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