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庭前梦(1/2)
纸页摩擦,无时书终于开始动了。
那动静很轻,像有人在旧时代的门后翻过一页信。
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海诺合上本子,抬头看我。师父站在门边,没动,只将视线落回卫宁吾身上。
我顺着最后一点线问下去。
“你最近那个梦,除了庭院、高墙、绿植,还有什么?”
卫宁吾闭了闭眼,像在努力捞那画面。
“有水声。”
“嗯。”
“很多花木。”
“嗯。”
“还有……”她停得很久,呼吸都慢了,“还有一个男人。”
我胸口微微一沉。
“什么样的男人?”
“站得很高。”她说,“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我。每次我看到他,脚下都有很多石阶,很多水渠,很多被摆到我面前的东西。珠宝,花,器皿,甚至……甚至远处的山影,都像被搬过来了。”
她说着说着,手指又开始发抖。
“可我就是喘不过气。越好看越喘不过气。那地方很美,可我总觉得,天上的花园突然长出了墙。”
雨声更大了。“啪,啪,啪”,打在窗棂上,密得像某种催促。
我轻声问:“梦里那个男人,会说话吗?”
“有时候不说。”她皱眉,像在回忆,“有时候……他像是在等。”
“等什么?”
卫宁吾抬头,脸色比刚才还白。
“等我夸他。”
这四个字落下来,我后背一下凉了半截。
我手指慢慢按上茶盏边缘,没让自己露出太多异样。窗外雨一层层压过来,楼上的书页声也越来越清楚。
卫宁吾低声开口,声音发颤。
“我最近最怕的已经不是他了。”
“那是什么?”
“是我开始分不清。”她望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慌,“我分不清一个人很爱我,和一个人想把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到底差在哪里?因为他真的做了很多事,真的会照顾我,真的会记住我所有习惯。可我越来越喘不过气。”
我看着她,胸口那阵闷疼慢慢压下来。
静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茶烟淡了,雨声却更近。楼上无时书的翻页声一下接一下,像谁终于掀开了旧时代最外面那层帘。
海诺将本子一合,站起来,朝门外看了一眼。
“现实部分差不多够了。”
他说得很轻。
我点了点头,视线却还落在卫宁吾脸上。
我放下茶盏,正要起身,卫宁吾忽然叫住我。
“桑小姐。”
“嗯。”
她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杯沿,问得很轻。
“如果我连自己究竟想不想要这段关系,都不敢相信了,我该从哪里开始?”
屋里静住了。
我望着她,没有回答。雨声敲在窗上,一下一下。
傍晚的雨还没停,窗户被水汽压得发白。
我起身时,卫宁吾也随之站起。她先看门口一眼,又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案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到谁。
海诺收起本子,冲她摆了摆手:“走吧,上楼看病根。”
卫宁吾点头。
师父已先一步推开静室门。门外旧木楼梯窄,踩上去微凉。雨声贴窗缝一路爬上来,二楼灯影被我们甩在身后,越往上,楼道越暗,空气里旧纸与冷茶香也越重。
千寻坊三楼平日不让外人上来。这里放着木匣、旧卷和封过符的盒子。最里面那间旧室门一开,潮气先扑一层,随即被屋里那股冷香压住。
一张长案摆在正中,案上空着。我知道,那地方是留给无时书的。
师父走到长案边,抬手拂去案角一点并不存在的灰。海诺熟门熟路点亮四角小灯,灯火一圈圈照开,旧室里那些木匣轮廓便都从暗处浮出来。卫宁吾站在门边,肩背又绷紧了些。
我回头看她,安慰道:“别怕。这里的东西脾气都不太好,唯独不咬人。”
海诺立刻接话:“也不一定。主要看它今天想咬谁?”
我白他一眼。
卫宁吾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人倒没刚才那么僵了。
师父将最上层那只深色木匣放到案上。匣身旧得发沉,边角却擦得很亮,像有人日复一日摸过。匣盖揭开那一瞬,屋里的风像轻轻倒卷了一下。
无时书安静躺在里面。封皮古旧,纸页发黄,边缘微卷,看着与任何一本老掉牙的线装书没甚区别。盯久了便会发现,那书页根本不是死的。它在呼吸。
我站到案边,食指上的流光指环轻轻一凉。无时书已经自己动了。
先是一页,再是一页。纸页翻得很快,哗啦啦往后掠过去,旧室里明明关着窗,我却真切感觉到有风从书里吹出来。那风不冷,带一点潮湿的热意,夹着砖石被晒过后的味道,还掺着某种陌生草木的水气。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起初,书页上只是一些模糊纹样。尖角的字,折线的刻痕,成片发暗的色块,像谁将一整个陌生时代捏碎扔在纸里。可翻到中段时,光忽然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江南灯火的暖,也不是琉璃盏照出来的清。那是一种釉蓝。深得发暗,压得极沉。
书页中间缓缓浮出一面高墙。砖一块一块垒得极整齐,蓝得近乎发黑,表面却又闪着冷亮的光。高墙上压着巨大的门廊,门洞幽深得看不见底,像能将整片天都吞进去。
我看得呼吸一滞。
卫宁吾站在旁边,手指一下收紧,低声道:“就是这个。”
卫宁吾低声道:“就是这面墙。”
海诺也凑近些,盯着那片蓝釉砖墙看了半天,压着声音冒出一句:“这玩意儿一看就很贵。”
我没忍住,偏头瞥他:“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我这叫务实。”海诺指了指书页,“这么大一面门,造价只怕不低。”
书页上的光又一闪,高墙表面忽然浮出图纹。金色的狮,长着奇异角冠的兽,还有半鹰半兽的影子,一只只踏过蓝砖,线条古老又锋利。那扇门光是看着,就有种很沉的压迫感。王权,神庙,军队,祭祀,全都压在砖缝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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