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庭前梦(2/2)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它离杭州太远,离西湖太远,离我刚刚那盏还没喝完的热茶也太远。可书页一翻,它就真的站到了眼前。呼吸都被那种铺天盖地的陌生和盛大压住了。
无时书边缘慢慢浮出第一行字。
“尼布甲尼撒二世。”
字迹不是墨写上去的,是从纸里渗出来的,颜色极深,像沉了很多年才终于露头。
海诺立刻倒吸一口气:“一上来就是这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食指上的指环又凉了一点。
“尼布甲尼撒二世。”
这名字我当然知道。空中花园,巴别塔,巴比伦,伊什塔尔门,写进过太多课本和传说。可当它不是书上的名词,不是历史老师点过的重点,而是即将将我整个人拽进去的穿越对象时,那感觉便完全不同了。
卫宁吾愣愣看着那几个字,嘴唇动了动:“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你不用认识。”我低声道,“我们替你去看。”
纸页继续翻。
第二行字一点点浮出来。
“安美依迪丝。”
这个名字显出来时,书页上的蓝光明显柔了一层。高墙退远,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高台。台上有水渠,有攀垂的藤木,有大片大片垂下来的绿植。水从上面引下来,顺着石槽一层层绕过去,在灯影似的蓝光里泛出湿亮的线。
卫宁吾一下抓住案边:“是那个庭院——”
我看着那片层叠高台。这不是普通庭院,是悬在高处的一整座园林。树木被搬上天,流水被引到天上,石阶一路往上,铺成一个人力硬堆出来的奇迹。它的美,梦幻得很有冲击力。
师父一直没出声。他站在长案另一侧,看着书页那片高台花园,神色比平时更沉。灯火将他的指节照得发白,面具边缘压出一线冷影。
书页又往后翻一页。
“马尔杜克神庙,蓝莲花,圆柱印章。”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浮出来,每出现一个,纸页上的光都沉一分。那种感觉很怪,像不是我们在读书,是书在一点点将那座王城整块整块搬到千寻坊静室里。
紧接着是一双手,宽大,骨节分明,掌心托着一截新折下来的花枝,旁边还堆着珠宝和金器,像恨不得将世上值钱的、好看的,全都塞进去。那手明明只是残影,可那股给得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盛大已扑面而来。
画面一晃。花园最北边,一个女人站在高处。她穿长衣,发上没多少华饰,身后明明绿植繁盛,水渠蜿蜒,她却没看那些。她只是站在那里,朝城外更远的地方望过去。残影里看不清她的脸,我却能顺她站着的方向,看见极远处起伏的山影。
卫宁吾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页残影,肩膀绷得很紧。她明明不认识那些名字,也不认识那身影,可无时书一把画面翻出来,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钉住。
“她是不是……”卫宁吾开口,声音发涩,“她是不是不想待在那里?”
我没有立刻答。
因为那女人没哭,没闹,甚至没做什么激烈动作。她只是站在高处往远处看。可偏偏就是这种安静,才更让人胸口发堵。
我轻声说:“她想出去。”
卫宁吾的手一抖,松开案边。
我心里一沉。
师父就在这时开口。
“记住几个名字,几个位置,几样东西。”
我抬头。
他仍盯着书页。
“贡车,金簪,王城,王后。书里给你的只是残影,进去以后,先别急着替谁下结论。”
我点了点头。
书页上的残影又动了。那位站在高处的女人缓缓侧过身,露出半张侧脸。还是看不太清,可那种冷静的疏离感已经很鲜明。身后水渠纵横,花木盛放,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更远的山影上。
卫宁吾看得有点发怔。
下一页翻开时,蓝光更深了些。纸页边缘浮出王城俯瞰图,极高的墙,极宽的道,层层宫殿压在中间。高台花园浮在一侧,像被硬生生加在王城之上的另一层天空。
我正看得头皮发紧,书页忽然一颤。
一朵花在纸面上慢慢显出来——蓝色莲花。花瓣细长,颜色幽沉,贴着一小片水光浮在那儿,不艳,却很抓眼。我盯着它看了两眼,心里莫名记住了这东西。
紧接着,圆柱印章也显得清楚了些。那是枚细长的石质印章,表面刻满古老纹路。我本来只当它是王朝信物,谁知下一瞬,食指上的流光指环突然冷了一下。
我下意识低头看手。指环安安稳稳扣在指上,银色内壁的细密星轨纹在灯下浮出一道极淡的线,一闪而过。
再看书页上的圆柱印章,它的表面竟也有几道极细的旋纹,和指环内壁那种轨迹说不上十成十相同,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呼吸一顿。海诺也凑过来看。
“怎么了?”
“你看它的纹路……”
海诺低头瞅了半天,先是“嗯”了一声,随即也皱起眉。
“有点像啊……”
师父抬眼看过来。
我将手伸过去,让他看指环,又指了指书页上的圆柱印章。
“它刚刚同指环起反应了。”
师父目光一沉,抬手压住我指间的戒身。戒指上的寒意很快被他指腹的凉压住,书页那点蓝光也随之稳了下去。
“先记下。”他说。
“这东西同流光指环有关?”
“现在还不能断定。只知道它和指环有共鸣,不等于它和指环同源。”
我没再追问。可胸口已经有点发闷了。前几次穿越也有信物,也有锚点,但极少有东西会在还没进去之前就和流光指环生共鸣。
无时书偏偏又翻了一页。
这页残影比前面都近,还是那双手。这回不再捧着一堆杂七杂八的珠宝花木,而是拿着什么东西,正往一名女子面前递。那动作里有一种极直白的炽热,甚至有点孩童气。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卫宁吾盯着那页纸,开口:“我以前也总这样……”
我转头看她。
她眼睛没离开书页,声音很轻。
“他每次替我做一件事,就会看着我。没说要我夸,可我知道,我要是没有立刻表现得很依赖,很感动,他就会不高兴。”
我伸手给卫宁吾续了点热水。她捧着杯子,指尖总算没刚进门时那么僵了。
书页中后段的画面一齐碎开。
海诺边记边嘀咕:“巴比伦王廷。够远。”
他这一句说完,我胸口忽然一跳。
不是因为他乌鸦嘴,是因为无时书仿佛听见了。
下一页,画面骤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