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匠户(1/2)
丰州城外。
张老三白发结冻成坨,雪嵌发间。满脸冻疮,裂口凝黑血痂。
两月逃难,他原本还算壮实的身子,早已熬成枯壳。身上短褐破烂露絮,腰捆荆条挡风。胸腹冻得青紫,皮肉干裂。
一口牙仅仅剩下三颗,啃不动草根,嚼不动树皮。唯一手里酸枣木拐杖磨得发亮,杖身沾满一次与野狗抢食后沾染的冻血。
从前他老实本分,终日守着薄田为生。蛮兵进村打草谷,他家的房舍烧成黑炭。他的长子被掳去了,音讯皆无,张老三估计他一定是被人当成了奴隶,再无回来的可能了。
他的儿媳为护孙子,死于马蹄践踏。如今家里只剩下唯一的幼子随他逃难。
只是他这身子骨,如今走几步就咳喘不止。他腹内无粮,咳吐出来全是草沫。
这会儿,他有点撑不住了,他就只能瘫坐在城外冻土上。
今日实在撑不住,直直瘫坐在丰州城外的冻土之上。
白日里,他全靠孙儿寻来的观音土苟活,只是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便会拉不出来,所以,他就吃了一点,今天,孙子在护城河中捞了一点水底的水草根,只是还差点淹死,他便严令他不能再去。
水草根虽苦,但是可以提神,他夜里便蜷缩在断堡残墙后避风。
数次冻得四肢僵硬,险些冻毙,全靠孙儿贴身抱着给他取暖。
他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每每抬眼望向西北方村子,他浑浊老眼里,泪水就默默淌个不停。
紧邻他的是曾大牛一家。
曾大牛从前种地打猎,肩宽背阔,一身蛮力,是村里顶壮实的农户和猎手。
如今经过两月饥寒折腾,瘦得肋骨根根凸起,戳着单薄破衣。整个脊背深深凹陷,干瘪得吓人。
他赤着一双大脚,脚掌裂满深口。冻血混着泥沙冻成硬壳,死死裹住脚底。
上身只披半片烂羊皮,边角磨碎漏风,双臂冻得乌紫浮肿。
蛮兵屠村那日,他将全家藏在在柴垛里逃过一劫,便连夜带上妻儿出逃。
一路流民层层过境,树皮草根早被刨得一干二净。冻土坚硬如铁,根本挖不开。
每日天未亮,他就扎进荒草里,扒找冻僵的蝼蛄、深埋土中的枯根。哪怕是牲畜粪便里残留的几粒谷粟,他也细心捡出,尽数留给家里老小。
这两个月,他从来就没吃饱过,每每腹中空空他都睡不着觉。
饿到极致,他就啃食涩口的沙蒿。粗涩蒿草磨破腮帮,满嘴渗血,干呕难忍,他也不肯吐掉半分。
曾大牛的妻子刘阿翠,一同逃难至今。
从前体态丰润,擅长纺纱持家。如今怀着重孕,缺粮少衣,四肢枯瘦如柴,唯独肚腹突兀膨大。
双腿浮肿发亮,布满细密紫黑冻裂。
一头乌发结尘裹雪,板结成硬块。身上粗布长裙破烂不堪,遮不住身子,寒风直灌皮肉。
胎气时常躁动,牵扯小腹阵阵绞痛。她走不动路,只能死死扶着丈夫胳膊缓步挪动。
疼得厉害时,就蹲在路边蜷缩呻吟。嘴唇干裂翻皮,层层血痂堆叠,连日奔波,让她终日喝不到一口温水。
她早已断粮多日。饿到头昏眼花,就嚼干涩草根压下饥火。
丈夫寻来的些许野菜,她只勉强嚼两口垫腹,余下全数留给年幼女儿。
夜里露宿荒堡枯草堆,她挺着大肚子,一边护住腹中胎儿,一边搂紧幼女。
寒风整夜呼啸穿体,她冻得浑身颤抖,夜夜无眠,而夜里不但要防备野狗,更要防备的是人,那些人看她和她的女儿的眼光都是绿的,是那种狼一样的绿色,好像随时可能会扑上来,只是因为她还有丈夫,虽然曾大牛也是剩下了半条命,但是这些人终究还没人敢上来。
离曾大牛一家不远处,地上趴着个陌生的孩童。
孩童自称小石头。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突兀。短袄破烂露肉,裤脚短不及膝,小腿遍布冻疮裂口。
他年幼无知,分不清草木药性。数次误食毒草,上吐下泻,硬扛着腹痛追随流民队伍,不敢掉队。
无鞋蔽足,脚底磨出层层血泡。血泡冻破,血肉与冻土粘连,每一次起身,都要扯裂皮肉,渗血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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