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匠户(2/2)
小石头已经跟着曾大牛数日。
之前早有流民饿极丧心病狂,打算杀他果腹,被曾大牛拼死拦下。自此,小石头便死死跟着这一家人。
可曾大牛也濒临饿死。
这一行人早已油尽灯枯,随时都会倒地。乱世流民,一旦倒下,转瞬就会被饿疯的众人分食干净。
就在今日,紧闭的丰州城门忽然大开。
一众官差出城,将这群濒死的流民尽数驱赶到城墙根下。
墙根停着一辆驴车,车上架着一口大缸。
流民听不懂官差的呵斥,只听清一句。
跟着走,有饭吃。
官差持木勺探入大缸,轻轻一舀。稀薄的麦粥清得照影,却是实打实的粮食。
将近两月,众人未尝粒米,没见过麦粒。
这一刻,所有人眼神发直。天地万物尽数褪色,眼底只剩那口飘着淡淡麦香的大缸。
此后三日,丰州全城彻查。
城内流民、匠人尽数筛选,就连大牢里的囚徒,也被尽数拉出甄别征用。
匠头方原,原是十里八乡的老手。木工铁匠样样精通,打造的农具刀甲远近闻名。
二十年前,被城主强行征入边城匠坊,再无脱身之机。
匠坊低矮逼仄,四面土墙漏风。隆冬寒风穿缝而入,炉火仅够熔铁,暖不透冻僵的身躯。
城主勒令匠人日夜赶造铁甲长矛,两班轮轴不休。稍有延误,便扣粮杖责,绝不姑息。
从前常年抡锤锻铁,他一身紧实硬肉。经年缺粮耗身,如今肚腹空瘪,肋骨隔着补丁粗麻衣,清晰可数。
年岁渐长,满头白发。日日要么抡十几斤铁锤锻打铁器,要么刨木制器。
双臂布满烫伤黑疤、铁器划伤裂口。寒风吹裂旧伤,渗血结痂,反复溃烂,终年不愈。
工坊定例,打造十副甲胄配件,仅发半斗粗粮。
这点粮食还要被管事层层克扣,匠人到手的,只剩掺沙带糠的糟粮。
一家四口全靠糟粮活命。做工饿到头晕目眩,他就悄悄捡拾炉膛焦糊炭渣,混着谷壳吞咽充饥。
去年寒冬,幼子染风寒,无钱抓药,早早夭折。
他求半日假期安葬孩儿,反被管事以懈怠为由,鞭打十鞭。
之后他拖着流血的脊背,继续连夜打铁,而他的心早已死了,这个世道,活着比死了更难,可是他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
夜半歇息,他蜷在作坊角落,借炉火微光偷偷落泪,却不敢在家里落半分泪,他害怕一家的心都死绝,回家之后还经常安慰妻子和儿子,只是让他们活下去,而他快坚持不住了,他心里的那点火,快要灭了,他打铁的时候时不时看房梁,那里有一个铁链,是挂铁器用的,但是他时常想着把自己挂上去,这个想法越来越强!
匠坊时常缺铁缺煤。城主强令匠人自掏积蓄采买,无钱缴纳便折算劳役。
一众匠人典尽锅碗被褥,掏空家当,到头来依旧负债缠身。
皮匠李皮三,从前靠鞣皮制衣安稳度日,手艺养家。
边城新规下达,全城皮料被城主独家垄断。寻常匠人无料可做,生计断绝。
无奈之下,李皮三只能投身官办制皮作坊,换一口残粮糊口。
上好牛羊皮尽数供给军营制甲,落到匠人手中的,只剩边角废皮劣料。
鞣皮作坊藏于地下,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他双手整日浸泡在灰碱药水中,皮肉溃烂发白,指甲尽数脱落,掌心长满脓疮。
寒冬一至,疮口冻冰,稍稍一动,便是钻心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