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省城来信(1/2)
省城下雨的时候,楼下修表铺会先潮起来。
雨水从卷帘门缝里灌进去,机油味和铁锈味被泡软了,顺着楼梯往上爬。沈立川住在三楼,房东把这间屋叫单身宿舍,其实就是一间隔出来的旧房,靠窗一张床,靠墙一张桌,桌面被烟头烫过几个黑点。墙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挂历,停在一九九五年三月。现在已经七月了。
他没有把挂历撕掉。
下午五点二十,门外响了两下。
不是敲门。是有人把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纸角擦过水泥地,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立川坐在床边,右手搭在膝盖上。屋里没开灯,阴天把窗玻璃压成灰白色。他等了一会儿,门外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在楼道里咳嗽。楼下修表铺的收音机正放评书,声音忽高忽低,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他起身走到门口。
地上是一只牛皮纸信封,边缘被雨水沾湿,封口没有胶水,只用一截白线绕了两圈。信封正面没有邮票,也没有收信地址。只写了三个字:沈立川。
字是毛笔小楷,笔画很稳,最后一捺收得干净。
沈立川弯腰捡起来,指腹碰到信封潮软的角,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拆,先把门拉开一道缝。
楼道空着。
斜对面的老太太正在煤炉上热饭,门没关严,青菜下锅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她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沈同志,又有人找你啊?”
“送错信。”
老太太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手里的信封上。她知道他是公安,也知道他这阵子不用上班。一个公安白天待在出租屋里,晚上才出门买饭,邻居嘴上不问,心里都数得清。
沈立川关上门。
桌上摆着一份停职通知,省厅政治处的红章压在右下角,纸面很新。旁边是半包红梅烟,一只瓷杯,杯底沉着昨夜剩下的茶叶。他把信封放在停职通知旁边,站了几秒,才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裁纸刀。
刀片推出来时卡了一下。
他用拇指顶住刀背,沿着信封一侧划开。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普通信纸,折成三折。纸上没有称呼,第一行写着:
旧山下雨了。
沈立川盯着那五个字。
省城的雨正打在窗台铁皮上,啪嗒啪嗒,像有人把细碎的砂子往屋里抛。他把信纸展开。
字迹和信封上一样,稳,慢,看不出急躁。信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求助。它像一份不完整的现场记录,只挑最不该被人知道的地方写。
旧山医疗队的帐篷搭在坡下,不靠大榕树,靠的是那块塌了一半的石碑。诊疗桌旁边有三只搪瓷盆,其中一只裂了口,裂缝朝门。第三间屋的门槛上有泥,不是雨泥,是有人从山坡背面带下来的黄泥。
沈立川的目光停在“第三间屋”上。
十年前,没人问过他第三间屋里有什么。
他那时候太小,后来省里的人来做笔录,问他看见了谁,听见了什么,有没有认得出脸。他坐在木凳上,脚够不着地,鞋尖悬着,晃了两下。后来有人把他的鞋按住,不让他晃。
那只手很凉。
沈立川把信纸翻到第二页。
你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你看见蓝色的东西盖在地上。
有人让你不要看。
雨声忽然远了。
沈立川的胃往里一缩,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他扶住桌沿,裁纸刀被碰落到地上,刀片磕在水泥地上,弹出一截寒光。
那股味道这时才从纸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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